第8章 苏晚晴的疑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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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林远舟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好,”林远舟说,“我尽快把章程写出来,然后麻烦您帮我看。”
“嗯。”赵国栋翻了翻桌上的日历,“下周五之前,你把材料备齐,我帮你跑一趟工商局。”
两人又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聊了广交会的细节,聊了汕头本地的工厂情况,还聊了一些外贸政策的最新动向。林远舟从赵国栋的谈话里捕捉到一个信息:汕头市政府正在推动私营企业参与出口贸易,准备在年底出台一项扶持政策,对年出口额超过五十万美元的私营企业给予税费减免。
这个信息对他很有价值。
九点十五分,林远舟从外贸局出来,站在玉兰树的树荫下,掏出那个破旧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 找场地——中山路,赵的朋友。
2. 写章程——今晚搞定。
3. 资金问题:银行?预付款?第6章客户?
他合上本子,朝长途车站方向走去。张秋生今天要带他去见他表叔,谈志达塑料模具厂的合作。
志达塑料模具厂在汕头市郊的岐山片区,从市区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林远舟在长途车站门口跟张秋生碰了面,两个人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厢里塞满了卖菜的人和装菜的竹筐,空气里弥漫着韭菜和泥土的味道。
“我跟表叔说了,”张秋生在颠簸的车厢里凑到林远舟耳边说,“我表叔说可以做,但他要求先付两千块模具费,剩下的等出货再结。”
“两千。”林远舟摸了摸口袋。他现在的全部现金只剩七十块,加上张秋生昨天硬塞给他的三百,一共三百七十块。
“远舟哥,要不我先找我叔借点?”张秋生小声说,“我叔是跑船的,手里有点闲钱。”
林远舟摇了摇头:“先别借。谈完再说。”
中巴车在岐山片区的一个路口停下,两人下了车。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水泥路面被货车压出了裂缝,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招工广告和工厂转让的纸条。
志达塑料模具厂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厂房,门口堆着几堆塑料原料粒子,各种颜色的袋子散乱地堆在外面,像一座小型彩色的丘陵。厂房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夹杂着塑料被加热时发出的气味。
张秋生推开门,带着林远舟走进去。厂房里光线昏暗,一台老式的注塑机正在运转,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站在机器旁边,正在用一根铁棍调整模具的位置。他就是张秋生的表叔,陈志达。
“表叔!”张秋生喊了一声。
陈志达回过头,看了一张秋生,又看了他身后的林远舟,放下铁棍,摘下手上沾着油污的手套,走过来。
“你就是秋生说的那个朋友?”陈志达打量了林远舟一眼,“姓林?”
“林远舟。”
“秋生说你手上有订单?”
林远舟从帆布袋里拿出赵振华的那份合同,翻开报价页,递过去。
陈志达接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身走到厂房角落一张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前,把合同摊在台面上,又看了一遍。
“十万美元,餐厨塑料用品——”他抬起头,“这个量不小。你要做高精度的那种,还是普通级的?”
“中档,”林远舟说,“出口标准。内部无毛刺,刻度线清晰,包装有彩盒。”
陈志达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模具费怎么算?”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陈老板,如果我在你这里下长期订单,模具费能不能分期付款?”
陈志达沉默了一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废纸的背面画了两个圈,然后抬头说:“分期可以,但要签协议。第一单出货前付清,不留尾款。”
“可以。”
林远舟从包里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三张纸——产品规格清单、包装要求和交期计划表。这三张纸是他在广交会后第二天晚上写好的,用的是他在前世做跨境电商时的习惯,把每一个SKU的参数、尺寸、材质、包装要求全部列成表格,一目了然。
陈志达接过来,看了几眼,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他做模具厂十几年,见过无数个来谈合作的业务员——大多数人是拿着样品来的,指着说“照这个样子做”;做出来之后又说“不对,我要的不是这样”。但林远舟给的是一份完整的规格书,每一个尺寸都标了公差范围,每一个包装要求都写明了材质和印刷内容。
“这份东西,”陈志达扬了扬那三页纸,“是你自己写的?”
“对。”
陈志达没有再问其他问题,只说了一句:“模具费先付一千,剩下的出货前结清。一周后给你出第一版样品。”
林远舟伸出手:“成交。”
两人握了手。张秋生在旁边咧着嘴笑,他不懂外贸,也不懂模具费该付多少,但他看表叔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从志达模具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晒得路面发白,空气中混着塑料味和柴油味,远处传来卡车鸣笛的声音。林远舟和张秋生在路边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粿条汤,总共一块两毛钱。
“远舟哥,”张秋生喝了一口汤,嚼着一块瘦肉说,“模具的事定了,接下来干啥?”
“先去中山路看场地,”林远舟说,“然后回市区,写公司章程。”
“公司章程?”张秋生挠了挠头,“那是什么东西?”
“公司的规矩,”林远舟说,“以后你跟我干,也得按规矩来。”
张秋生没太听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中山路的那个铺面在路口第二家,地段不算太好,但离长途车站只有三百米,旁边有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小餐馆,人流量还行。铺面大概三十平米,之前是一家文具店,玻璃柜台上还贴着“学习用品”四个红字。房东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说是赵国栋的远房亲戚,听说林远舟是赵科长介绍的,租金给了最便宜的价: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林远舟当场付了两个月的押金,签了一份手写的租赁合同。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环顾了一圈。玻璃柜台落满了灰,吊扇的拉绳断了半截,墙角堆着一摞旧报纸。
三十平米。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固定办公地点。
“秋生,”他说,“明天你去帮我买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再买一个玻璃柜子放样品。总预算不超过一百块。”
张秋生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
傍晚回到出租屋,林远舟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公司章程。
他前世创办过三家公司,对章程的条款滚瓜烂熟。但在1994年的中国,个人独资企业的章程格式跟2024年完全不同——没有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董事会设置、期权池安排,而是更简单:名称、住址、经营范围、注册资本、法人代表、财务制度。
他花了两个小时写完了初稿,然后把写好的八页纸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到桌上晾干。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穿过窗纱,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格子影。远处传来收音机里播放的潮剧声,咿咿呀呀,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节奏。
林远舟把笔帽套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分钟。脑子里在自动运转:场地有了,模具定了,章程写好了——但钱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十万美元的试单,按照他目前的成本结构来算,原材料采购至少需要八万人民币。而他手里只有三百七十块。差额是七万九千六百三十块。
赵振华的付款方式是L/C at sight,意味着他要先垫付生产成本,等货装船之后才能去银行结汇。整个流程下来,资金被占用的周期至少四十五天。
他想到了两个办法:第一,找赵国栋借一笔短期周转资金,用合同做抵押。第二,用赵振华的信用证到银行做打包贷款——但这条路需要公司注册完成之后才能走。
第一个办法快,但欠人情。第二个办法合规,但需要时间。
林远舟拿定主意,先走第二条路。如果走不通,再找赵国栋。
他正准备关灯睡觉,书桌上的寻呼机又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新信息:
“林先生,我改行程了。明天下午到汕头,住华侨大厦321房。方便的话,到了联系你。——苏晚晴。”
林远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明天下午——正好是他约好去中山路打扫铺面的时间。
他把寻呼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明天再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远舟在中山路的铺面里,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旧毛巾擦玻璃柜台,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抬起头,透过落满灰的玻璃窗,看见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停在路对面,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的年轻女人下了车。
她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路边看了看门牌号,然后转头,目光穿过窗玻璃,正好与蹲在地上的林远舟对上。
苏晚晴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这个人。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