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烂摊子(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远舟走在龙湖区的老街上,天色刚蒙蒙亮。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街边的铺面陆续开门,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来。
楼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
林远舟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只有一张老式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剥橘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远舟,表情立刻变得不那么好看。
“哟,小林啊,还知道回来?”她把手里的橘子皮扔在桌上,“王主任说你辞职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来拿点东西。”林远舟的语气很淡,“之前留在这儿的文件,还有样品。”
“你的东西?”女人嗤了一声,“谁知道还在不在——你走之后你那桌早就让人占了,东西都堆到仓库去了。”
林远舟没接话,径直往里面走。走廊两边是几个小办公室,门都开着,有人趴在桌上写东西,有人对着电话大声说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写着“仓库”的木门。
屋内堆满了纸箱和样品架,灰尘厚厚地积了一层。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贴着“林远舟”字条的纸箱,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堆文件——合同、报价单复印件、客户名片,还有几个样品袋。他把文件一沓一沓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看。
前几份是正常的询价记录,但从中间开始,文件的性质变了。
“汕头市潮阳区华美塑料厂——15万件塑料杯,订金3000元已付,交期9月20日,已逾期。”
林远舟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逾期就意味着工厂可以按合同追究责任,原主可能已经赔了钱。
他继续往下翻。
“澄海区永发五金厂——3万套晾衣架,订金2000元,样品确认后持续未回传确认单。”
“潮南区光华包装——2万打收纳盒,订金1500元,客户临时取消订单,未通知工厂取消生产。”
三个单子,每一个都是烂摊子。订金已经付了,客户没付尾款,或者干脆跑单了,工厂那边要么被晾着,要么已经生产完了没人要。
林远舟把这三份文件单独抽出来,又看了看名片盒。名片大概有二十多张,大部分是广交会上换来的,有香港的贸易公司、马来西亚的进口商、美国的采购代表——但真正有过后续联系的只有不到五个,而这五个里,有三个就是那三个烂尾单的客户。
“三个月没开单,倒是欠了一屁股账。”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纸箱,拿起那三份烂尾单的合同和名片站起僧米,刚转身,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主任。
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肚子微微发福,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他看见林远舟手里的文件,眼睛眯了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屑。
“林远舟,你还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林远舟把手里的合同抬了抬,“这些是我以前的客户资料和样品。”
“那些早就不作数了。”王主任喝了口茶,“你辞职以后,公司把你的客户都重新分配了,该跟的单都有人跟了。你现在拿这些东西也没用。”
林远舟没反驳。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事实——在国有企业,一个业务员辞职,他的客户资源就是公司的,谁都可以接过去。但那三个烂尾单除外——没人愿意接这种烂摊子。
“广交会的展位呢?”林远舟直接问。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变,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展位的事啊……林远舟,你都辞职了,公司也没义务给你保留展位。今年的名额本来就紧,公司这边自己要安排人过去,你的展位我们打算收回来。”
“参展证是年初办的,名字已经报到交易会了,改不了。”林远舟说得很平静,“展位可以收回,但证在我手里,到了广州,我照样能进。”
“你——”王主任被噎了一下,茶缸往桌上一顿,“林远舟,你跟我耍横是吧?你要是真敢拿着证自己去广交会,公司这边完全可以跟交易会反映,说这个人已经不是我们二外贸的人了,让他进不了场!”
林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真的。虽然参展证上印的是他的名字,但主办方那边只要接到单位正式反映,确实可以取消一个人的入场资格。国有外贸公司在这个年代就是有这种权力——你的身份来自单位,单位说你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劝你识相点。”王主任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话里的意思没变,“你要是安分点,我可以跟交易会那边打个招呼,让你以个人身份进去转转,但你那个摊位——没戏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袋绕过王主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王主任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想听。
走出大楼,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林远舟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几个问题。
第一,三个烂尾单——订金总额加起来6500元。这个数字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换个角度看,那三个工厂已经收了订金,如果能把订单消化掉,至少不需要赔钱,甚至还有机会把库存变成现金。
第二,广交会展位——王主任明确表示要收回,如果硬闯,他手里的参展证随时可能被注销。
第三,资金——一百八十三块五毛,连去广州的路费都勉强。
第四,时间——三天。
林远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巷子外走。经过一家早点摊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价目表:白粥两毛钱一碗,油条一毛钱一根,肉包子三毛钱一个。
他掏出钱包,数了三毛钱,买了一碗白粥和一根油条。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男人,一边递粥一边随口问:“小林啊,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辞职了?”
“嗯,自己干。”
“干哪行?”
“外贸。”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可笑,但没说什么,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林远舟坐在路边一个矮凳上,就着油条喝完了那碗粥。粥不稠,油条也不脆,但热腾腾的东西下肚,身体的酸胀感缓解了不少。
他放下碗,又数了一遍钱。一百八十三块五毛,刚才花了三毛,还剩一百八十三块二。
汕头到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大概二十五块左右。来回就是五十块。如果加上吃住,剩下的一百三十块钱,最多撑三天。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三个烂尾单的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个单子——华美塑料厂,15万件塑料杯,订金3000元,交期已过。名片上的客户叫陈国强,香港人,公司名字叫“盛昌贸易”。林远舟记得这个名字——2024年的时候他在一个外贸数据库里见过,盛昌贸易在90年代初期做过几单,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大概是倒闭了。
第二个单子——永发五金厂,3万套晾衣架,订金2000元,客户未确认样品。名片上的客户叫“Golden Pacific Tradg”,美国公司,负责人是一个叫Mike 的华人。这类海外华人贸易公司在90年代初很常见,几个人、一部传真机就可以开张,做的好就成了,做不好说没就没。
第三个单子——光华包装,2万打收纳盒,订金1500元,客户取消订单。名片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刘姐”。
三个单子,三种不同的烂法。
林远舟放下合同,目光沿着对面街道的店铺扫了一圈。街口有一家打字复印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站了起来。
走进复印店的时候,老板正在清点一沓打印纸。这家店很小,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台复印机和几排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规格的纸张和文具。
“老板,能打字吗?”
“能啊,一块钱一张。”老板头也不抬,“你要打什么?”
林远舟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空白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秃头铅笔,在柜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然后开始往上填内容。
不是那些烂尾单的内容——而是一份全新的报价单模板。
他把产品名称、规格、材质、包装、最小起订量、FOB汕头价格、交期等信息按顺序排好,每一条之间留出足够的空白。写完后又检查了一遍,把不确定的地方用问号标了出来。
“这个,帮我按照这个格式打一份。”他把纸递给老板,“字体用宋体,字号尽量大一点,清楚就行。”
老板接过去看了看:“行,打一份三块钱。”
“打十份。”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穿得寒酸出手倒不小气,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打字机前坐下,开始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