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介甫上万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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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输法?他们骂作“朝廷插手商贸,扰乱市场,祸乱天下”;
市易法?他们诋毁成“官府经商,不务正业,自降身份”;
免役法?他们叫嚣“剥夺士族特权,盘剥富户,动摇国本”;
方田均税法?他们更是危言耸听“清丈土地,激化矛盾,必致天下大乱”**。
每一条新法,都被他们批得一无是处。
每一句反驳,都看似有理有据,振振有词。
世家官员们抱团取暖,数十张嘴一起围攻王安石一人,唾沫横飞,咄咄逼人。
王安石却始终不急不躁。
他孤身一人,立于朝堂中央,面对数十位世家高官的围攻,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一条一条地解释新法的初衷,一条一条地驳斥反对者的谬论,一条一条地阐述新法对天下、对百姓、对国库的好处。
他引经据典,结合实地见闻,用事实说话,用道理服人。
可反对者实在太多,他们根本不听道理,只看利益。
他们抱团取暖,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任凭王安石舌灿莲花,也难以说服这群被利益蒙蔽双眼的世家官员。
朝堂一侧,郭嘉一身白衣,静静端坐,始终一言不发。
他微闭双眼,看似神游天外,实则将朝堂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记在心中。
他在记,谁是真心为江山社稷担忧,谁是假公济私、维护家族利益;
他在记,谁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谁是死硬到底、必须铲除的世家死忠;
他在记,谁只是随大流起哄,谁才是世家集团在幕后的真正主使。
他不动声色,却已将朝堂百官的人心与立场,摸得一清二楚。
而龙椅之上,秦阳同样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眼神深邃如渊。
他比谁都清楚,变法图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些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想要撼动他们,不可能一蹴而就。
急,只会自乱阵脚。
躁,只会给对手可乘之机。
他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等待最佳的时机,需要用雷霆手段,一击致命。
他不急。
真正急的,是那些害怕失去利益的世家。
半个月的唇枪舌剑,耗尽了王安石所有的心力。
他本就年过半百,每日在朝堂上被数十人围攻辱骂,回到居所还要熬夜撰写奏章、细化新法细则,第二天又要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朝,承受无休止的攻击。
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终于,在第十五天的早朝结束后,王安石刚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院落,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他病倒了。
不是风寒,不是外伤,而是被活活气病、累病的。
秦阳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抛下朝中所有事务,亲自摆驾,赶往王安石的居所。
那是一处位于京城角落的小院落,土墙斑驳,院门简陋,院中只种着几畦青菜,两间破旧的瓦房,陈设简陋到了极致,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位心怀天下、立志变法的改革家,一生清廉,两袖清风,身居京城,却连一间宽敞的宅院都买不起。
秦阳走入屋内,只见王安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目无神,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虚弱。
看到秦阳亲临,王安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虚弱无力:“陛下……草民……”
秦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安心养病即可。”
王安石躺在床上,看着秦阳,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苦涩地笑了笑:“陛下,草民无能,连朝堂的议论都应对不了,让陛下失望了,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秦阳摇了摇头,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目光温和而坚定:“先生错了。你没有让朕失望,是朕,让先生受委屈了。”
王安石猛地一怔,眼中泛起泪光。
秦阳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透彻:“先生,你知道那些官员,为何拼了命反对新法吗?”
王安石声音沙哑:“因为新法,动了他们背后世家的根本利益。”
“没错。”秦阳点头,“可先生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反对?为何能在朝堂上抱团围攻你一人?”
王安石沉默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因为……他们人多势众。”
“对。”秦阳微微一笑,眼中闪过运筹帷幄的锋芒,“他们人多。朝堂之上,十官八世家;地方各州,各级官员,尽是世家子弟与门生。朝廷的政令,能不能推行,全看他们的脸色。所以他们有恃无恐,所以他们敢肆无忌惮地反对新法。”
王安石的心头,猛然一震。
他一直想着,如何完善新法,如何说服官员,如何为百姓谋利,却从未想过变法最核心的前提。
秦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安石的手背,一字一句,道出了破局的核心:
“先生,你想变法,初心是对的,方略是对的,为天下苍生的心,更是对的。但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步——变法的第一步,不是颁布新法,而是换人。”
“换人?”王安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没错,换人。”秦阳目光深邃,语气坚定,“把那些占着官位、不做实事、只知维护世家利益的人,统统换下去;把那些心怀天下、锐意进取、真心想为百姓做事的人,统统提上来。把世家出身的庸官,换成科举选拔的寒门英才;把尸位素餐的蛀虫,换成敢闯敢干的贤臣。”
“等朝堂之上,地方之中,都是咱们的人,都是支持新法、愿意干事的人。到那时,再颁布新法,推行天下,还有谁能阻拦?还有谁敢阻拦?”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如惊雷贯耳。
王安石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秦阳,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帝王,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谋略,更有格局,更有远见。
他只想着做事,而秦阳,早已在布局。
他只看到眼前的新法之争,而秦阳,早已看到了整个江山的权力重构。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忠诚,从心底喷涌而出。
“陛下……”王安石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眼角。
秦阳微微一笑,再次拍了拍他的手:“先生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等你病愈之日,便是朕为你扫清障碍、推行新法之时。朕向你保证,天盛的变法,必定成功!”
王安石重重地点头,泪水浸湿了枕巾,却眼神坚定,重重点头:“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刻,他不再是“草民”,而是死心塌地效忠秦阳的臣子。
时光飞逝,一个月转瞬而过。
第一批科举出身的新科进士,全部赶赴全国各地,走马上任。
柳如风前往京畿道通县,担任县令,其余二十二人,分赴天盛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主薄等地方要职。
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怀揣着对秦阳的感恩,怀揣着治国安民的理想,一到任,便雷厉风行,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打击地方小豪强,很快便在地方站稳了脚跟,赢得了百姓的拥戴。
与此同时,在萧何的全力筹备之下,天盛王朝第二次科举的筹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
报名的学子,比第一次更多,更踊跃。
天下寒门,都看到了出路,看到了希望。
萧何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从考场布置、考题拟定、阅卷流程到考生食宿,事事亲力亲为,可他的脸上,却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阳正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第一步,开科举,选寒门英才,培养属于帝王自己的核心力量,打破世家对官场的垄断;
第二步,用新人,换旧官,一步步蚕食世家的权力根基,扫清变法障碍;
第三步,推新法,革除积弊,富国强兵,奠定天盛王朝千年不拔之基业。
至于第四步、第五步……
他不知道,但他坚信,跟着秦阳走,一定没错。
而在京城,病愈之后的王安石,被秦阳直接下旨,任命为参知政事,位列副相,全权负责新法的筹备、拟定与推行事宜。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世家官员们还想继续闹事,继续反对,可他们很快就惊恐地发现,朝堂之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新上任的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虽然职位尚不高,却个个腰杆挺直,坚定地站在王安石一边。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却句句切中要害,句句以百姓、以江山、以国法为依据,让世家官员们的歪理邪说,不攻自破。
更让世家恐慌的是,那些原本跟着世家起哄的中间派官员,渐渐看清了风向,开始沉默,开始观望,甚至开始悄悄向秦阳靠拢。
他们明白,这位少年帝王,心意已决,新法必行,世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韩忠站在朝堂之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寒门官员意气风发的模样,看着王安石从容不迫的身影,看着龙椅上秦阳那沉稳而锐利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小皇帝,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变法。
他是在给天盛王朝换血。
换掉世家把持数百年的旧血,注入寒门英才的新血。
旧的权力格局,即将被彻底打碎。
新的江山秩序,即将拔地而起。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皇宫乾西五所,灯火长明。
秦阳坐在案前,面前再次摊开了王安石的那封万言书。
这封书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每一次重读,都能读出新的深意,新的力量。
变法,真的能一帆风顺吗?
世家的反扑,会比想象中更疯狂吗?
天盛的江山,能承受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吗?
秦阳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是对的,人是对的,心是对的。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世家负隅顽抗,哪怕千难万险,他也必须走下去。
不变法,天盛必亡。
变法,或许九死一生,但终有一线生机。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白衣胜雪的郭嘉,缓步走入殿内,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清瘦而飘逸。
“陛下,夜深了,还未歇息?”郭嘉轻声问道。
秦阳抬头,微微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奉孝来了,坐。”
郭嘉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万言书,轻声道:“陛下还在思虑变法之事?”
秦阳点点头,神色微沉:“朕在想,世家势力根深蒂固,此番变法,阻力重重,奉孝可有破局之策?”
郭嘉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却字字珠玑:“陛下,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郭嘉抬眸,目光清澈而睿智:“陛下,那些世家门阀,看似强大无比,坚不可摧,实则不堪一击。”
秦阳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兴趣:“哦?奉孝为何这般说?”
“他们之所以强大,从不是因为个体强悍,而是因为抱团取暖。”郭嘉缓缓说道,“他们抱团,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霸占土地,垄断权力,盘剥百姓。可一旦他们的利益出现分歧,这个看似坚固的团体,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秦阳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郭嘉继续道:“陛下如今做的一切,正是在制造分歧。科举出身的寒门官员,与世家出身的官员,天生对立;地方寒门百姓,与地方豪强世家,天生对立;新法受益者,与新法受损者,天生对立。”
“这些矛盾,陛下不必亲自出手,只需稍加引导,让他们自己斗起来。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伤,陛下再以雷霆之势出手,收拾残局,一统朝纲,易如反掌。”
一番话,道尽权谋精髓,点破天下大势。
秦阳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郭嘉,忍不住放声大笑:“奉孝!你这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竟能把人心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郭嘉也轻笑起来,拱手道:“贫道不过是比旁人,多想了几步罢了。”
秦阳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色正浓,星光璀璨,晚风拂面,带着春日的清新。
远处,皇宫的飞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整个天盛京,都沉浸在宁静之中。
可秦阳知道,宁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乾西五所,王安石对他说的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陛下若敢,草民就敢。”
秦阳的嘴角,扬起一抹决绝的笑意。
他敢。
他当然敢。
少年帝王,铁血立国,变法图强,横扫一切不服,本就是他的宿命。
他转过身,看向郭嘉,眼神锐利,意气风发:“奉孝,传朕旨意。明日早朝,继续议事,继续辩论新法。朕倒要看看,那些世家,还能蹦跶几天!”
郭嘉站起身,躬身一揖,笑容清浅:“贫道,遵旨。”
灯光之下,君臣二人,目光坚定,心意相通。
天盛王朝的变法大幕,已然全面拉开。
一场席卷天下、撼动乾坤的改革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