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烽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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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五先要了口热水。哑嗓子的人说话费水,润一口,说三五句,再润。
「隘城守到第九个月,粮断了。」他说,「豆秸倒还压着一垛,营里不发,说要留到最后。初八那日,东墙守夜的弟兄冻得握不住枪杆,上头才把豆秸分了。俺赶头车送过去。」
「头车送草料,不合辎重的规矩吧。」裴长渊说,「送草该是后车。」
「后车的骡子前两日倒了。」罗五说,「营里没人了。能赶车的,就剩俺一个。」
他把碗搁在膝上,接着讲。他讲烽台的规矩,讲得极细,像是把这些规矩在心里背了十年,今夜终于有人肯听。烽台一台三人,两守一歇,夜里看火也看道。烽台卡在官道高处,一站望一站。塘马过境,烽台不听火漆,听蹄。
「急报的马不歇蹄,换马不换鞍。」他说,「蹄声是一串,中间不带断的。慢报的马到站要喂,蹄声一段一段。俺守了一冬,闭着眼能听出来。」
「守夜看见塘马,规矩上怎么办。」她问。
「记数。」罗五说,「几骑、几趟、什么时辰、什么旗,天亮报递铺。递铺记不记,看人。沙城往南这一线的递铺书办,十有九懒,记三天忘三天。俺的脾气是记上就记死。」
「初八那夜你听见什么。」
「初八后半夜,俺在墙根卸豆秸,官道上过塘马。」罗五说,「一更一趟,二更一趟,三更又一趟。三趟,都是往南。」
她问:「三趟连发,塘路的规矩里是什么讲究。」
「是有催的。」罗五说,「急报一日一发。发成了三趟,是后头有人拿鞭子赶着。俺记了。头一趟在戌时,后头两趟在后半夜,一趟隔两刻。」
她心里的账当场翻开了。府城的排单誊件她抄过,沙城驿的戳,初八戌时。罗五听见的头一趟,戌时,正对上。塘报是初八戌时出沙城驿的,往南走的第一趟塘马,驮的就是那份改过的塘报。
「后头两趟呢。」她问,「报什么。」
「塘马不报信,塘马就是信。」罗五说,「一驿站一换。同一路,连发三趟,只有一种事,前头发出去的东西,后头有人不放心,催着补文,或者催着封口。」
初九夜里,城破。她把这条线在心里拉直:初八戌时,塘报出关;初八后半夜,两趟催马跟进;初九夜,黑风口塌。改好的报告跑在祸事前头,催的人还嫌不够快。
「初九夜里,东墙塌的时候,你的车还在墙根。」
「在。」罗五的肩膀塌了下去,「豆秸刚卸一半。墙塌了,喊声是从土里出来的,不是人喊的,是地底下的动静。俺把车辕卸了,拿去撬土。」
「裴校尉什么时候到的。」
「第三个。」罗五说,「从烟里过来的。前头两个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他不喊。跪下去就刨。刨出来一个,往身后一递,回身再刨。后头的人接住,接力往西抬。他不回头,也不看抬到哪了,只管刨。有个守夜的兵在墙头喊了一声,校尉退。他没退。」
热水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水没洒出来。
「刨到第七个,墙又塌了一回。」他说,「他把跟前那个推出去,自个儿埋了半截。再刨出来的时候,半边脸是红的,分不清是土还是血。」
她看着裴长渊。裴长渊坐在炉边,脸上没有动静,只是握着水碗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泛了白。
「第七个没救回来。」罗五说,「抬到西边就断了气。前头六个,活了。」
她问:「从第一个刨出来,到第七个,多久。」
「两炷香。」罗五说,「两炷香里,墙塌了三回。」
两炷香,三回塌。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搁在一处,搁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问。
「六个。」她抓住了这个数,「如今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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