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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对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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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出来呢?」

「量出来,就是证据。」她说,「单方的账怎么改都有理,两本账一对,日子对不上,人就藏不住。塘报的抄件是一本账,府衙存的驿传排单是另一本。我把第一本背下来了,第二本得去府城看。」

青谷不说话了。他盯着初八那个圈看了半晌,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

「姐,我替你算个东西。」他说,「初八戌时出驿,那这报告最晚初八白天就写好了,签了押,盖了印。写报告的人,头一天就知道初九夜里要出事。」

沈青禾的勺子停在碗里。

「他不是事后补的报告。」青谷说,「他是事前写好的。」

「嗯。」她把这两个字咽下去,粥一口没再喝。

姐弟俩隔着一碗粥对坐着。青谷瘦,坐在那儿肩骨支着衣裳,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是直的。她想起两年前那个蹲在井台边数蚂蚁的病孩子,如今能跟她对面坐着一笔画一笔账了。有些账算的是银钱,有些账算的是人。她弟弟这笔,算的是人。

青谷把碗收了,临出门,回头补了一句。

「姐,何公那封信,你也烧了?」

「烧了。」

「我默一遍,你对。」青谷从怀里摸出他默的那张纸,姐弟俩头碰着头,一个念,一个对。底册,缺后半,姓钱。三处,一字不差。青谷把纸凑到灶膛里烧了,看着火把它吃干净,才拍拍手出来。信上的话进了两个脑子,纸上不留一个字。

家里的动静一样一样起来了。柳氏在院里给山上那位絮棉袄,新棉花弹得松,一针压一针,脚缝走得密。她把沈青禾叫过去,捏着袖口比了比长短,又让她把胳膊伸直了量一量。

「山里干活的人,袖子得放一寸。」柳氏咬断了线头,「他那人省,冷了也不言语。」

「娘看着办。」沈青禾说,「顺便多絮一双棉袜,山上潮。」

柳氏应了,低头接着缝。缝到一半,她抬起来头。

「你走府城,几时回?」

「顺利的话,五日。」

「我给你装两双厚袜子。」柳氏说着,又把针在头发里别了别,「你爹还说了句话,让我带给你,出门在外,听人把话说完,再开口。」

沈青禾应了。她爹不识几个字,可这句话,比账房里许多规矩都硬。

晌午沈大柱回来,蹲在门槛上装烟,这回点着了。他问夜哨排了没有,她说排了,前三夜她自己顶头一班,之后交给五队的两户轮,工分按合作社的账走。他吧嗒了两口烟,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

「该着。去吧。」

头一夜查哨,她提着灯沿田埂走了一圈。五队来的两个后生蹲在守夜棚里,火拨得旺,见了她,起身喊了声沈掌柜。她把章程说了:三更前一个时辰转一圈,火不能旺出棚口,见着人影别喊,先吹三短一长的哨。后生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错。

田里的谷子快黄透了,夜风过处,一片压着一片地响。她站在田埂上听了片刻。这一季的粮食,往后再守,守的就不只是粮食了。

沈大柱应了。这一声应得短。她提起灯要走,他又开口了。

「青禾。」

「嗯?」

「官道上的车,别赶夜路。」他说,「夜里赶路的人,看不清对面来的是谁。」

「记下了。」

她提着灯出了院。夜里的村子静,只有守夜棚的火光远远缩成一点红。她沿着田埂往仓库走,走到半路,脚下停了停,村东头的方向,一线灯光从篱笆缝里漏出来,斜斜地铺在土路上。

三更的灯。青谷的流水上还没来得及记的这一笔,她自己先撞见了。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快走,照着往常的步子走完了田埂。进了仓库,落锁,她才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一缕灯光的方位、高低、漏出来的宽窄,一样一样记进脑子里。

明早拿去跟青谷的对。两个人的眼睛,对得上一本账。

到了夜里,她把那张图卷起来,卷得很紧,拿油布裹了,麻线扎死。她提灯去了仓库,西北角那块活砖起出来,图塞进去,砖合上。她退开两步,端着灯把那面墙照了一遍。

墙上钉着挂锄头的木橛,橛上还挂着半捆麻绳。

谁也看不出哪块砖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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