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夜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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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第二声嘶,第二个人被绊倒。
然后磨坊门外三步远,王木匠蹲在柴堆后面。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桩,木桩的尖头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青石。青石的形状像秤砣,重心在一端。
远处磨坊后面的墙外,有人跳过墙头。墙头那边是麦田,人跳下去的时候麦穗被压倒了一片,发出刷的一声。
沈青禾把柴刀握紧。刀背贴着前臂外侧,他刚教的位置。
一声。磨坊的门被踢开。
踢门的人手里攥着铁棍,他踢门时把铁棍横在身前当盾牌用,侧身滚地,他以为屋里只有一个人。他滚到磨盘背后的时候没看见柴刀。
沈青禾的柴刀从磨盘上方劈下来。劈的位置是他的铁棍,不是他的头,她劈的是铁棍的握把。握把是木头的,柴刀的刀刃嵌进了木头半寸。铁棍脱手。
那人在地上滚了半圈。滚的方向不是往门外,是往墙根。墙根那里有槐木棍——她早上没藏——那根槐木棍是给进来的人留的。
——门外三丈远。短弩响了一记。
弩箭从门缝里飞进来,是沈青禾的方向,箭矢穿过了油灯的灯芯。油灯被钉在墙上,灯碟的油泼了一地。
她往墙根一缩。弩箭从她耳边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了弩箭上桐油的味道,那支箭是浸过桐油的,中了会烧。
王木匠的青石从门外飞进来,方向精准地砸在窗外三丈远的人影上。石头砸在人的肩胛骨位置,不是死砸,是,是那种让人手一松、把短弩甩出去的磕法。
短弩掉在地上。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哎哟,然后是脚步声快速远离的方向。
磨坊里——地痞被柴刀劈掉了铁棍,但他在墙根拿到了槐木棍。他握紧了槐木棍,棍尖从下方直捅向沈青禾的腹部。她往后缩,后背贴在了压板上,压板的麻绳被她的背压断了一根,湿麻绳啪地弹开。
她用柴刀往下一格,格住了槐木棍的中间。格的时候她的手被震得发麻,但她没松手。
裴长渊从门缝里第二次进来。他这次不是侧身,进门时他的肩头撞了一下门框,门框的木屑被撞下一小块。他没有看地痞,他看的是沈青禾。
给我。他说。
他说的不是槐木棍,是柴刀。
沈青禾把柴刀反手递过去,刀柄朝他,刀刃朝自己,他伸手接的瞬间两个人的手在刀柄上碰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他刚在墙外站了很久的夜。
地痞一看,转身就跑。他从门里跑出去,槐树林方向,撞在院门口那根绊马索上。绊马索被撞断了一根。跑远了。
院门外五丈远的槐树林里,四个人,三个被绊倒过的正从地上爬起来。拿短弩那个的肩胛骨上肿了一包,正用左手扶着右胳膊。
他们一起往西跑,跑得没有队形,撞在路边的麦田上,踩倒了一大片还没灌浆的麦穗。
王木匠从柴堆后站起来。他把青石在手里颠了颠,石头落地时砸在一个木箱的角上。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人,是骂青石磕了木箱。
沈青禾的耳根还在跳。耳根跳的方式是她小时候发烧时的跳法,她以为自己早忘了这种感觉。
裴长渊在她面前站着。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柴刀,柴刀的木柄上有一道新裂纹,是被她劈铁棍震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柴刀,再抬头看她的脸。
他的肋下有血渗出来。
伤了。
没伤到骨头。
几个?
四个。我打倒了四个,王木匠磕了一个。
伤到你了?
不——
他把柴刀递还给她。递的时候他没看柴刀,他在看她的眼睛。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那条细线正好打在他的肋下,打在那道被划开的皮肉上。皮肉翻开的缝隙不到一寸,铁器划的。血从翻开的肉里渗出来,是鲜红的。
坐下。
不——
坐下。她这次没叫他名字。但语气比叫名字还重。
裴长渊靠墙坐下了。靠墙的时候他左手还在身体前面,左手的手指上还沾着地痞的汗,汗是凉的。
她从柴堆里翻出她备下的药布,药布是用井水泡过的干净布,她用布按在他的肋下。按的时候他抽了一口冷气,胸腔涨大了一寸又缩回去。
我包过村里人伤过的人。柳树村孙里正胳膊被晒爆皮,是我娘给他换的药。她一边按一边说,你以前在哪儿伤的?
以前。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裴长渊没回答。
她把药布按紧了一寸。血在布上洇开了一团,洇的方向是从伤口中心往四周。伤口的边缘是平整的,不是撕裂的,是被利器划的直线。
你以前——
别问。
我不问。她说,但总有一天,你要告诉我。
裴长渊没说话。
她把他的伤口包扎好了,从左肋绕到背后,她让他把上身衣服撩起来,他没动。她伸手帮他,她的手碰到他肋下那一片完整的皮肤时,他身体僵了一瞬。
她没看他的脸。她只看伤口。
回去。她说,明天,明天你把路边的艾草换一茬。
裴长渊站起来。他没走门,他走的是窗。窗板他刚才多钉的那根横木已经拆下来了,拆下的时候是单手,拆的声音没有。
他走了。月光从窗板被他拆开的那根横木的缝隙里挤进来。
他走之后,沈青禾把柴刀放下。柴刀的木柄上的裂纹里渗了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把柴刀在压板上的麻绳里擦了擦。
外头的鸡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