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站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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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地痞。三个已经开始退。剩下前一个,拿铁棍的,铁棍还撑在地上没动。但他的脚在青石板上抖。抖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三倍。
裴长渊把左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方式是把掌心往内翻了一下,手背对着地痞。翻手背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不追击。
地痞从门框里退出去,倒着退,不看路的退。退到磨坊外三步远的时候拿铁棍的脚后跟踩到了扁担,扁担是李大牛早上扔在磨坊外面的,踩上去一个踉跄,扁担翻了,铁棍也甩出去。铁棍砸在地上反弹起来,砸在石臼的边沿上。
石臼里的水溅出半碗。
沈青禾站在门里。她手里那根硬槐木棍已经垂回了围裙腰带后面。她从门缝里看裴长渊,裴长渊还没走,他还站在那块青石板上。门外的四个地痞已经走远了。槐树林方向的小路上四个影子拉得参差不齐。
裴长渊转身。他要走。
长渊。
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她心里叫他,赵里正叫过他,青山叫过他。她从来没当面叫过。
裴长渊停下。没回头。
谢——
别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抬脚往槐树林方向走。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门,上闩。
门上的闩是那根削尖了的硬槐木棍。这根木棍就是他要说的。
沈青禾把门闩插上了。门里侧的柳氏这才从灶房门里出来,她的菜刀还攥在手里,菜刀的木柄被她攥得发白。她看了一眼沈青禾,又看了一眼门外。门外裴长渊已经不在了,只有青石板上他站过的那块地方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
他——
他没事。
他怎么——
柳娘,别问。
柳氏把菜刀放回灶台。她没再问。但她看门闩的眼神变了,门闩是那根木棍,这根木棍原本就是他给她削的,她这才意识到。
门闩插上之后沈青禾把门内那根麻绳从梁上解下来。麻绳的末端是打好的活扣,她没解活扣,她把麻绳系在了窗框和门框之间,窗和门之间横着一根绳子,这是临时绊索。地痞再来,进门必绊。
她又在窗台着一根麻绳芯。麻绳芯被油浸湿之后一端垂在罐外,垂在外面的这端用一块小石头压着,石头
地痞破窗进会先踩到干草,干草被踩动带动小石头,石头一移麻绳芯就掉进桐油里,桐油被麻绳芯一引,火起。
她在三丈远的磨坊外又埋了三根削尖了的木桩,木桩露出地面半寸,涂了桐油,踩上会划破脚底。
这些都不是她一夜想出来的。这些是裴长渊在过去半年里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告诉她:该怎么防一个来犯的敌人。她只是把裴长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东西摆放的位置,重新组合成了一套能守得住的布防。
她做完这些,走到灶房。
柳氏在灶房已经生好了火。灶膛里是槐木,槐木烧起来的火是青蓝色的,火舌在灶膛里跳着,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新磨的豆浆,豆浆在锅里冒着小泡,泡炸开时有一股新鲜的豆香。
她把柴刀放在灶台
豆腐坊外五丈远的槐树林里,一双眼睛在暗处眨了一下。眨的时候睫毛上沾着一颗小露珠,露珠反了月光。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之后闭上了。闭上之后,她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是脚步,脚步的方向是槐树林的深处。脚步在泥地上没留痕。
他走了。
她转身回到灶房。灶台上的豆浆还在冒着小泡,泡炸开时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掉在棉布上。她把灶火关小,抽掉了一根柴,火焰从三寸缩到一寸,青蓝色的火舌在灶膛里跳了一下就稳了。
她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草纸订的,草纸发黄,她用炭条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画的不是字,是一个简单的图,图上有一根线,从她家院门拉到东道,拉到她今天探路时遇到的那四根木橛子,再拉到镇上,拉到一个她心里没数的镇上某家铺子。
她画的图,她自己能看懂,她能看出哪一段是她的路,哪一段是孙有财能堵的路,哪一段是没人能堵的路。
她把本子合上。本子合上之后压在灶台底下那块活动的砖
她的左手按在砖上,砖凉。凉的来源是砖
她没动。她只把砖按得紧了一分。
院门外一双眼睛重新在槐树林的边缘出现,这双眼睛没眨,他看见了她把砖按紧,他转身,这回是真的走了。
他走之后,他站过的那块地,被夜里的风吹落了三片槐树叶。槐树叶盖住了他踩过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