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开春前的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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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十五文,包一顿午饭。
赵里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食指和中指轮换。轮换三下,停。停的间隙他说:十五文,不低。
不低,但能快。
赵里正重复了一下,尾音上扬。上扬不是疑问,是确认。确认她在乎速度。速度,他懂。春天不等人。人等水,水不等人。你引水,不是只为自家?
是全村。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引水图。图展开以后摊在桌上。桌上有茶渍,茶渍把纸的边角染黄了。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里正能不能看清。水引过来,沿途七户的井都能续上。到村里以后,还能分流到东头的菜园。
赵里正看图纸,眼睛从左到右,再从上到下。看完以后他点了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小,是因为他还在犹豫。犹豫的是:这事要不要他出面。出面,意味着他背书。背书,就有责任。
里正,您不用出钱。沈青禾说,您只需要两件事:第一,帮我在村里喊人;第二,做一个见证。
见证?
挖出来的水沟,是青石村公用的。公用的事,得有您见证。
赵里正的眼角动了一下,往外扩。扩,说明他心里松了。松的原因是:她没让他担责任。责任在她身上。她只借他的名。名,他愿意借。借名的方式是一句话。一句话比银子轻,比银子也重。重的部分是:村里人会信。
初五以后,赵里正开口。开口的方式是声音比刚才低。低,是他在做决定。初五以后,我帮你喊。
今天先跟您说一声。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我过个不踏实的年?
不是。沈青禾站起来,椅子没响。椅子没响,说明她起来的动作轻。轻,是她控制的结果。我是让您初五之前就能想明白。想明白了,初五喊人才喊得顺。
赵里正愣了一下,茶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忘了喝,他反应过来以后放下茶杯,茶杯底碰桌面,发出的一声。一声,像敲定了什么。
你这丫头,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但眼里没笑。没笑的眼是习惯的,习惯不轻易表露情绪。情绪,他藏了一辈子。行。初五以后。
沈青禾出了赵里正家。出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下巴往下收了约半寸。半寸,不显眼。不显眼,是她想要的。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冷。冷,是示弱。示弱,在她现在的位置上是奢侈品。
她回家的路上经过大伯父家。大伯父家的门半开着,半开的方式是门板没关严。没关严,说明有人进出。进出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是大伯母刘氏的笑声。笑声又尖又高,像细针划过瓷盘。划过,让人不舒服。
沈青禾没停。她低着头走过去。低头的角度约十五度,十五度让她看起来像在看路。看路,是最好的伪装。伪装她不想进去。不想,是因为她知道大伯母过年期间一定在盘算。盘算什么,她不清楚。不清楚,但她防着。
防,是现在她最熟练的动作之一。
回到家,柳氏正在院子里晒豆腐干。把豆腐干一块一块摆在竹匾上,竹匾架在两根木棍之间。木棍的高度约三尺,三尺让豆腐干能晒到太阳。太阳今天不烈,不烈的光线让豆腐干的颜色变得柔和。柔和,是浅黄里透着白。白,是豆腐的本色。
里正怎么说?
初五以后喊人。沈青禾从墙角拿起一只水桶。水桶是新的,新木桶的木纹还泛着青。青,是她年前买的。买了三只:一只盛豆浆,一只盛清水,一只备用。备用这只她一直没用。没用的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现在舍得了。我去老河边看看。
你自己去?
自己去。她把桶挂在胳膊上,桶的重量约三斤。三斤空桶,走到河边再装满,约二十斤。二十斤她挑得动。挑得动,是她练出来的。是这半年每天挑水、挑豆腐、挑担子。挑,让她的肩膀结了一层薄茧。薄茧,硬,不疼。不疼,是好事。
去河边的路约两里。两里地她走了约一炷香时间。一炷香,是她现在的步速。步速稳定,不快。快,会出汗。出汗,在冬天会受凉。受凉,耽误事。
老河的水位比她记忆中低。河床中间露出一道约三尺宽的沙洲。沙洲上长着枯黄的草,草约半尺高,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倒的方向是东,说明今天的风是西风。西风,冷。冷风吹过河面,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波纹约两分高,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米。碎米,不沉。不沉的是波纹,沉的是她的心。
水位低了,但没断。没断,就能引。能引,就是水源。水源,是她的底气。
她在河边蹲下。双脚分开约一尺,膝盖弯曲。弯曲让她的手能碰到水面。水面凉,凉的温度约五度。五度,她前世测过。测的是实验室的水温。水温,现在用手指测。手指测得准,是因为她习惯了。习惯让她的指尖成为量尺。量尺,量出水能引。
她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漏的像细细的水线。水线落在河里,几乎无声。无声,是因为水本身没有声音。声音,是撞击产生的。撞击,她的手没有撞击水面。没有撞击,就不会有大的水花。水花小,她观察完了。
她把水桶放进水里。倾斜桶身,让水自己流进去。水流进去的声音是低沉的声。咕咚,一声,两声,三声。三声以后桶满了。满,她右手抓桶梁,左手托桶底,提起桶。托底,让重量分散。分散,肩膀不疼。不疼,她能提回去。
回家的路上,她脑子在画线:从河边到村口的路线,要经过哪块地,要绕过谁家的坟,要避开哪棵老树。老槐树,不能动。动了,村里人会骂。骂,她不想。她只想引水。引水,是目的。目的以外的事,尽量少碰。
她到家时,柳氏已经把豆腐干翻了一面。翻面用手一个个捻。捻完以后的豆腐干两面都是干的。干,才能存。存,才有货卖。卖,才有收入。收入,是她能做一切事的基础。基础,她不能丢。
水怎么样?柳氏问。
能引。沈青禾把桶里的水倒进院里的大水缸。水缸是陶的,缸沿有一圈黑色的痕迹。痕迹是水位线。水线今天被她倒进去的水抬高了约两分。两分,不多。但两分的意义是:她在为引水做准备。准备,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工作,比过年重要。过年,每年都有。水,今年可能没有。可能没有,她得抢。抢,是她的本能。
晚上,她坐在油灯下画引水沟的剖面图。剖面的方式是上宽下窄。上宽一尺,下宽六寸,深八寸。这样的沟能容的水量,她算了一下,约每尺能存三十斤水。两里地,约能存三千斤水。三千斤,够村里用约十天。十天,是缓冲。缓冲,是安全的。
她画完以后,把图压在砚台底下。砚台是青石砚,砚台底有一圈墨渍。墨渍浸透了纸,她把图压在正的时候更清楚。清楚,是她做事的标准。
柳氏从屋外进来,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冷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歪,火苗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拉长,像一只伸出的手。手,指向门外。门外是黑暗的夜。夜里,有人在等她。等她的不是人,是春天。春天要来。来之前,她得把水备好。
禾儿,柳氏坐到她对面,声音低,你又要花多少钱?
约三两。沈青禾没有抬头。她还在看图。图上的线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条真正的水沟。沟里有水,水在流。流,是她的目标。三两,二十天工钱加伙食。
三两,柳氏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起伏让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她没说话。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反对?女儿做的是正事。说支持?三两不是小数目。她,只能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沈青禾抬起头。抬头的动作让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皮肤比去年粗糙了。粗糙,是风吹日晒的结果。结果,她接受。接受是因为她选了这条路。路,她不回头。娘,你放心。
柳氏看着她。看了约三息。三息以后她站起来,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撑,是因为她膝盖酸。酸,是常年劳作的累积。累积,她不说。不说,是不想女儿担心。她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背对着沈青禾。背对着,她开口:你放心,我就放心。
五个字。五个字比我相信你更重。重的是,她把自己的心放在女儿手里。手里,女儿握着。握着,不能松。松了,家就散了。散了,她不能。她也不能让女儿不能。
沈青禾继续看图。看到油灯里的油烧去了一半。烧去一半,夜深了。夜深,她该睡了。睡之前她把图卷起来,卷成一个约两寸粗的纸卷。纸卷塞进竹筒里。竹筒是裴长渊之前装箭矢用的,她捡了一个没坏的。坏的,她修好了。修好的竹筒,用来装她的图。图,是她的武器。武器,她收好。
她吹灭油灯:鼓起腮帮,一口气吹出去。火苗歪了一下,灭了。灭,屋里黑。黑,她摸索着躺下。躺下以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约一息一下。一下一下,稳定。稳定,她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水沟从老河到村口,要避开村西那座无主坟。无主坟,不能动。不动,她绕。绕,多挖约五十尺。五十尺,约半个工日。半个工日,值七文半。七文半,她付得起。付得起,就绕。绕,是为了不惹麻烦。麻烦,她现在没空处理。没空,是因为春天要来了。来,她必须准备好。准备好,是她在心里默念给自己听的。默念的话,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别人会以为她疯了。疯,她不疯。她只是想活下去。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一点。好一点,是给家人的。家人,是她的理由。理由,够了。
沈青禾睡着以后,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响动的来源是墙头,墙头有一只野猫跳了过去。野猫的影子在窗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消失,不是结束。结束的是黑夜。黑夜之后是白天。白天之后,她要开始引水。引水,是她今年做的第一件大事。大事,村里人会看着。看着,她不能输。输,不是选项。选项,只有一个。一个,就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