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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微服出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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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四月初六,巳时。许昌,城南街市。

清晨的薄雾在暖阳下悄然散尽,九部已立,各省官员调配大定,连日来笼罩在许昌城上空的压抑与窒息感终于被一扫而空。

难得偷得半日闲的吕布,换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深衣。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根素色麻带,头上那顶象征着极品权柄的紫金冠亦被摘下,满头乌黑的束发仅仅用一根寻常的乌木簪子盘着。

他站立在铜镜前左右端详,镜中之人伟岸如山,却收敛了平日里那股气吞山河的滔天杀气,倒真有几分盘桓于州郡之间、跑长途买卖的豪爽商贾模样。

吕布低头轻笑了一声,只在袖口暗处藏了一把三寸长的百炼精钢匕首。

成廉亦换了一身寻常家丁的短打,提着个布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公身后半步。二人避开前厅当值的近卫,径直从车骑将军行辕的侧门悄然溜了出去。

街面上喧嚣四起,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交织成一片活生生的烟火人间。

吕布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了城南那条熟悉的深巷口。

远远看去,那处原先破落的小饼摊前,如今竟排起了一条长蛇般的长龙!从摊位前一直蜿蜒排到了石桥拐角处,足足有二三十号人。

老汉站在热气腾腾的鏊子后面,枯瘦的手臂上下翻飞,将面饼翻得几乎出了残影。硕大的汗珠顺着他褶皱的额角噼啪往下砸,可嘴角那抹合不拢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那年轻的小女儿一身利落的布衣,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清亮地舀着黏稠的粟米汤,一边麻利地收钱找零、递送面饼。

摊子支架最顶端,高高悬挂着一块散发着新鲜油脂与松木香气的新匾额。上面刷着黑亮的漆,用隶书规规矩矩刻着九个大字——“汉大将军来吃都说好”!

匾额下方,还喜气洋洋地挂了一串红绸,在四月的晨光里分外打眼。

吕布站在石桥对面,双手环胸看了半晌,眼角微微耷拉下来,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而温暖的弧度。他没有上前打扰,亦未曾叫成廉过去亮明身份,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热气腾腾的炊烟,注视着老汉翻饼的快意与老百姓大口嚼饼的满足。

这天下,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碗热汤、一张热饼么?

他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南走。

没走几步,一个怀抱婴儿、挎着菜篮的年轻妇人迎面走来。她无意间抬起头,余光扫过面前这个高昂魁梧的灰衣男子,身体猛地一震,脚步骤然停在了原地!

妇人盯着吕布那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吕布并未理会,侧身便要避开。岂料那妇人“哎呀”低呼了一声,双手如护至宝般将怀里的婴儿一紧,面色通红地往路边连退三步,忙不迭地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她未敢喧哗叫破大将军的大名,可身侧一个挑着土豆菜筐的落魄老汉瞧见这异样,打量了吕布一眼,手里的扁担顿时吓得“啪嗒”掉在地板上。老汉连裤脚都顾不上提,扑通一声半跪在泥地里!

一传十,十传百。

整条原本喧闹拥挤的街市,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狂风刮过,老百姓们像成熟的麦穗般,一个接一个地躬身屈膝倒下去!

“大将军好……”

“大将军安康!”

“多谢大将军给咱粗人留了活路啊……”

压抑而饱含真情实感的呢喃声此起彼伏。

人流从四面八方的店铺与巷口涌了过来,有扶老携幼的,有踮着脚尖顶着门槛看热闹的。

成廉脸色一变,暗骂一声失策,赶忙一跨步挡在吕布身前,如铁塔般护住主公,双手连挥:“让让!都让让!大将军今日巡视民情,莫要围聚!散了散了!”

吕布谢绝了几个老汉递过来的自家干果,挤出拥挤的人潮,猫着腰钻进了一条偏僻幽深的窄巷之中。

巷子极窄,仅容二人并行。墙根下覆满了翠绿的湿润青苔,高高的青砖墙头上探出几枝怒放的粉红石榴花。

耳边的喧嚣骤然远去。吕布拍了拍深衣上的灰尘,伸手正了正那根险些被挤掉的乌木簪子,长舒了一口气。

成廉抱臂按剑立在巷口,挺拔如松,将追来的几个冒失后生阻隔在外。

正当吕布准备打道回府之际,深巷墙头那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却又激昂万分的争执声!

吕布脚步顿住,饶有兴致地停在了原地。隔着高高的砖墙,一个少女那如黄莺出谷却带着无尽愤怒的声音清晰传来:

“凭甚么男子能入族学、读圣贤书,女子便只能抱残守缺?!《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诗经》里的淑女,皆是胸无点墨的蠢货不成?!《礼记》亦言‘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这‘姆教’亦是教化!尔等口口声声叫嚷着‘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我且问你们——这‘德’字有几种写法、出自哪卷典籍,你们这几个自诩高门子弟的蠢物……认得全么?!”

话音落下,墙内顿时传来几个少年七嘴八舌的恼羞成怒反驳:

“一派胡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古今通理!”

“读了书又如何?将来还不是要相夫教子、下厨做饭?难不成你还想入朝为官不成?!”

“就是!族学乃是族中男丁考取功名之地,你一个小娘子每日跑来凑甚么热闹?传出去丢尽了我辛氏的脸面!”

“你阿父如今高居户部尚书尊位,你在后宅学学女红绣花不好吗?跑来跟吾等争论《左传》,成何体统?!”

那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正因我阿父乃是户部尚书,我才更须读书识字!我阿父掌管天下钱粮算筹,我若连最基础的鱼鳞册与均输法都算不明白,将来如何为他分忧、如何撑起这门楣?!况且,读书明理、知晓家国大义,跟天生的男女之躯有何干系?!你们读得圣贤书,我便读不得?!”

墙外的吕布静静伫立着,鹰隼般的黑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异彩。

他陡然想起,自己在几日前亲自定下的格致院与招贤学堂条陈上,曾挥毫写下了“凡大汉子民,不问出身,皆可报考入院”的铁律。

可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打碎门阀垄断、给寒门布衣一条生路,却唯独将这天底下占据了一半人口的女子……彻底遗忘了!

这个时代,女子是男子的附庸,是联姻的筹码,是后宅的玩物。可眼前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女,却一语撕开了这千百年来沉重冰冷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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