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灯下厘账,后宅起微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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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辛毗手中的茶盖砸在茶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凝视着女儿那满含渴望的双眼,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辛毗缓缓放下茶杯,脸色肃然道:“宪英,胡闹!自古以来,女子相夫教子、纺织绣花乃是天理纲常!天下哪有女子抛头露面、入官办院堂求学的道理?!”
辛宪英那亮如星辰的双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咬着下唇,缓缓垂下小脑袋,小手无意识地在竹简边缘来回摩擦。她没有顶嘴,可那股委屈与不甘,却明明白白地写在她那紧绷的小脸上。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辛毗心中不由微微一软。
他这一生膝下数子,论起聪慧敏捷、过目不忘、洞察时局的本事,竟无一人能及得上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儿。他常常在长吁短短叹——若宪英是个男儿身,以她的才学胸襟,将来定能在这大汉朝堂之上拜相封侯!可惜……她偏偏是个女子。
沉默良久,辛毗终究还是不忍见女儿如此沮丧,轻咳一声开口道:
“宪英。”
辛宪英有些恹恹地抬起头来:“女儿在。”
“格致院……你确实去不得,莫要招人口实。”辛毗顿了顿,话锋一反,“不过,后巷族学那边,你可以去。”
辛宪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族学?阿父是说……辛氏族学?!”
“正是。”辛毗捋了捋胡须,眼中泛起温情,“咱们辛氏的族学就在后巷,族中子弟皆在彼处听讲。先生教读《春秋》经义、算法律例。你若真想学,明日我便同你族叔打个招呼,准你旁听。不过有言在先——到了族学,须安分守己,不许与族兄们撕扯顶撞,更不许仗着你爹是户部尚书就骄横跋扈!”
辛宪英的小脸唰地红透了,却按捺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娇嗔道:“阿父!我哪有仗势欺人过?!”
“哼,还敢抵赖?”辛毗瞪了她一眼,“上回你与你那二哥辩论《左传》定公几年,争到急眼处,竟趁人不备将你二哥的漆木竹简一股脑扔进了后院水井里!你族叔找上门来,老夫可是赔了他整整三卷上好的齐鲁新简!”
辛宪英赶忙低下头,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嘟囔着:“那是二哥记错了帝王纪年,还非说我妇道人家懂甚么史书……”
辛毗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全是宠溺:“行了,少卖乖。族学里教的是圣人经义与策论律例,与格致院那些工匠算术之学到底不同。你若真对那些算术营造感兴趣,老夫书房架子最顶层,收录着《九章算术》与《考工记》,你想看,随时去取便是。”
“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辛宪英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整个人瞬间恢复了神采,对着辛毗甜甜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行了,去吃饭吧。”辛毗摆摆手。
辛宪英一转身正准备往外跑,走到门廊处忽然又停下了脚步,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阿父……户部那些各省呈上来的田亩鱼鳞册,是不是极难清算厘定呀?”
辛毗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你这小丫头,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后厨送菜的人都在小声议论呢。”辛宪英眨巴着大眼睛,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说各省规矩不一,有的按丁头,有的按地亩,有的按户等分三六九等。阿父既要核算总额,又要重新定一套通行的铁律,这不就是最复杂的算术筹算么?女儿的算术可厉害了,等女儿把族学里的算术全学会了,便来户部给阿父当免费的算筹小吏!”
听着女儿这天真却又极具章法的童言童语,辛毗忍不住仰头畅快大笑了一声:
“好!有志气!等你这小丫头能将《九章算术》里的‘均输’与‘方程’全数解出来,老夫便私下批几卷无密的抄本,让你算个够!”
“一言为定!”辛宪英重重地点了点头,拖着轻快的裙摆,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般飞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正堂内重新归于沉寂。
夫人坐在辛毗身旁,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幽幽长叹了一声:“老爷……宪英这孩子,若是个男儿身该多好……真是可惜了这通身的灵气与才干。”
辛毗凝视着杯中摇曳的茶影,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放下茶杯,重新点亮了案头的三盏高烛,将那卷厚重的《徐省地亩赋税总册》徐徐摊开在地案之上。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许昌城沉浸在一片肃杀而宁静的夜色中。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远去,唯有辛府正堂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