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家书抵万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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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门口那一摞摞油腻的瓷碗被刷得锃亮,整齐地码在木架之上;议事厅原本用破布塞着的窗户,换上了平整透光的白箬纸,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室内,一片通亮暖和。
当吕布处理完公文自议事厅跨步而出时,目之所及,皆是井井有条。
他沿着回廊漫步了一圈,脚下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飘散着阵阵炖肉与面饼的焦香。
走到后院,卞氏依旧端坐在回廊下,矮几上的竹简已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见吕布走近,她搁下羊毫笔,起身微微施礼:
“大将军,行辕内务已全数步入正轨。明日起,洒扫每日两次,浆洗每日一回,厨炊每日清点三趟。妾身每日上下午各巡查查验一次。若有逾矩之处,妾身再来禀报。”
吕布凝视着眼前的妇人,良久,点了点头。
走至远处的拐角,吕布停下脚步,对着身侧的成廉感叹道:“这卞氏……当真是个能统筹大局的奇女子。这般手腕风范,倒与下邳的严薇如出一辙。皆是自己无需沾泥带水,却能将偌大后宅操持得滴水不漏。”
成廉不敢妄言主母与曹贼正室,只得干笑两声应和。
……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吕布披着外袍,正坐于案前核查各方兵马明细。
成廉跨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用粗麻布严密包裹的书信。封口处压着一块凝固的朱红封蜡,上面赫然盖着一枚精致的小印——那是下邳大夫人严薇的私印。
吕布黑眸一亮,连忙接过书信,指尖扣开封蜡,展开了那卷跨越千里的青竹简。
竹简之上,严薇那端庄娟秀、字字清舒的行草跃然纸上:
“夫君亲启。妾身于下邳一切安好,府中诸事顺遂,夫君切勿挂怀。
绮儿每日按时诵读诗书,骑射演武亦未尝有一日荒废,气力渐长;旭儿近日极为贪玩,喜往马厩探视马匹,妾身已吩咐老周紧紧跟随,万无一失。
秦朗跟从华佗神医研习医道,极为刻苦。前日背诵《伤寒》至‘太阳病’一节,苦背三遍方能通透,夜半竟趴在案几上沉睡过去。杜绾将其抱回内室,翌日鸡鸣醒来,复又执笔抄录。
冯瑶、曹曦、邹氏、甘氏诸位妹妹皆身心安泰,孩童亦活泼无病。前日糜贞妹妹飞针走线,细细绣了一方帕子,上头绣了一匹昂首赤马,言道要等夫君凯旋亲手呈奉;大乔小乔二位妹妹新习得一首江南筝曲,每每于回廊下合奏,虽手法尚显生疏,听来却也欢快热闹;步练师妹妹性子清冷如初,终日安安静静,正帮着杜绾照看幼童……”
读至此处,吕布冷峻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极其温和的弧度。
这便是严薇的书信。自他征战天下数十载以来,她的家书从来都是这般平淡如水——不说前线之险,不说家中之苦,只用琐碎的家常,为他筑起一座避风的港湾。
然而,当吕布的目光落向竹简末尾时,那双剑眉却渐渐紧锁了起来:
“前日有绣衣卫密探自许昌归来,言及夫君此前追击曹军时曾受创吐血,调养数日方愈。妾身闻讯,心胆俱裂,夜不能寐。
夫君虽乃天下无双之飞将,然终究亦是肉体凡胎之躯。妾身不在身侧服侍,夫君务必万分珍重龙虎之体!华佗神医若在许昌,当请其定时诊脉;若不在,妾身便自下邳医署差遣良医西进。
夫君莫嫌妾身语丝啰嗦,妾身远在千里之外,所能为夫君做者,唯此而已……”
几案上的蜡烛“啪”地爆出一朵油花。
吕布缓缓合上竹简,将其紧紧扣在胸前,高大的身躯久久未曾动弹。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踱至窗前,推开白箬纸窗。
今夜的许昌城一片死寂,远方的汉宫深处仅余几点残灯泛着微光。
风吹过面颊,带有丝丝凉意。吕布思绪万千——严薇远在下邳镇守后方,卞氏于许昌帮他理顺行辕。一个是与他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正妻,一个是敌营之中倾心相助的贤妇。
他这一生杀伐太重,可命运却待他不薄。
吕布转身走回几案前,抽出一片雪白无瑕的素帛,提起了悬挂在架上的狼毫大笔。
他蘸饱了浓墨,凝视着素帛良久,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书写起来。
他的文采自然比不上那些江东名士,字迹亦不如严薇那般工整娟秀,带有一种铁钩银划般的霸道与沧桑。
没有豪言壮语,亦无宏图霸业,他只在帛书上落下了沉甸甸的一行字: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下邳诸事,卿多劳心;许昌风霜,吾自安好。待河山定,接卿归来。”
吕布将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卷好帛书,封上冰凉的朱红火漆,递给了守候在旁的成廉:
“挑选两骑最快的马,明日破晓出发,加急……送回下邳大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