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几案陈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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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夕阳透过来,将漫天的红霞洒进窗棂,把案上铺陈的竹简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金。
吕布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有节奏地叩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田赋、徭役、官吏、军队、世家、百姓。
这六个词,像六条暴怒的烈马,在他脑海深处肆意奔腾、拉扯。它们拉着同一辆名为“大汉”的破烂朽车,可每一匹马都在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用力。世家要隐匿田亩,百姓要活命,军队要粮饷,官吏要抽成……若不能把这六匹马的缰绳拧在一处,这辆车早晚得翻进万丈深渊。
他脑海中忽然翻涌起前世在泛黄史册里读过的那些文字。
他想起了汉武帝推行盐铁官营时的腥风血雨,想起了王莽改制、推行王田制时的天下大乱,也想起了光武帝刘秀下令“度田”时,那些割据一方的豪强是如何血洗官府、撕毁诏书的。有些事成了,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有些事败了,连同那个时代一起陪葬;还有些事,当时看着成了,不过二三十年,便又彻底烂在了根子里。
除了这些古人的教训,他脑海深处还潜藏着一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星火。那些概念离这个刀耕火种的年月太远,远到他根本无法照搬照抄,可里面蕴含的法门,却如同一把利刃,能剖开千年沉疴的迷雾。
田赋按地亩抽,多地者多交,少地者少交,无地者免交——这套规矩他在徐州和冀州试过,管用。可光按地亩收不够!只要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还在,他们就能把土地隐匿起来,或者逼迫贫民“投献”,将私田变成免税的宗族公田。必须清丈!必须设立严苛的律法,将隐匿的田产彻底挖出来,将兼并的土地连根拔起!
徭役绝不能再按人头摊派。穷人命贱,出不起钱只能出命;富人家财万贯,却能雇人顶替。这徭役,必须按照家产和地亩来派!地多者出资雇役,无地者做工受饷!
选官制度更是沉疴所在。九品官人法还没露头,可如今的察举制早就成了世家门阀互相唱赞歌、联手垄断仕途的工具。“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这等荒唐事必须到头了。招贤馆要扩,军功授爵的口子不能关,必须给寒门子弟撕开一条通往朝堂的血路!
还有军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全靠抓壮丁式的募兵。兵农合一,战时为卒,歇时为农,屯田之法必须推行全国……
思想的火花在漆黑的脑海里剧烈碰撞。吕布叩击案几的手指越来越快,甚至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他猛地睁开眼,双目中爆发出灼人的精光。他一把抓起案角的羊毫笔,蘸满了浓墨,在一卷空白的素帛上狂乱地书写起来。
笔尖在帛面上沙沙作响,如疾风骤雨。
写了几行,他眉头一皱,觉得条款过于苛烈,恐逼生民变,猛地挥笔划掉;再写,又觉对世家的妥协太多,治标不治本,再次重重划去!
划了写,写了划。
不知废了多少素帛,他终于在白绢上凝重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写完,他久久地注视着那行字,眼神明暗不定。最终,他长叹一口气,再次将笔搁在砚台上,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绢揉成一团,狠狠丢在了脚下。
不对。还是不对。太急了,也太硬了。天下刚定,曹操虽退,可刘备还在荆州,孙权尚据江东,若是此时出台一套将世家逼上绝路的猛药,这群人势必会与外敌合流,顷刻间就能让中原大地再次狼烟四起。
他重新靠回椅背,脱力般望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檐下那两盏微弱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书房里静得可怕,甚至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屋外夜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与他过往三十年习惯的安静截然不同。战场上的安静,是两军对垒、箭在弦上时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随时会被一声厮杀撕碎;而此刻书房里的安静,却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利刃潜伏在暗室之中,冰冷、沉闷,却在暗中积蓄着斩断旧时代的锋芒。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意彻底退去,手脚有些微微发冰。
许久,他伸手摸到案角冰凉的火镰,“啪”的一声打出一朵火花。
一点火苗窜了起来,点燃了三足铜灯里的灯芯。昏黄的灯火摇曳了两下,终于稳稳地散开,将狭小的书房照得通亮。
吕布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案上那五卷代表着各方利益与沉疴的文书重新一卷卷整理好,恭恭敬敬地排在案头。随后,他端正了坐姿,重新拿起最上面那卷陈登写的徐州账册,从第一个字开始,一字一句话地认真研读起来。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缓缓传来。
“咚——!咚——!”
二更过去了。
“咚——!咚——!咚——!”
三更过去了。
夜色深沉如墨,而车骑将军行辕那间不起眼的书房里,那一盏孤灯,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