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谢谢你送我回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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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后面坐着个人。
小小的身子,轻轻靠着他的后背,没有多少重量,但是存在感特别强。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像是搭便车的路人,怕打扰他似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风刮过来,带着那股雪花膏的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飘在他鼻子跟前,还有点凉冰冰的水汽,像冬天从外面进来的人,身上带着的寒气。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一辆自行车,载着看不见的乘客,在黑夜里慢慢往前走。路边的荒草、坟包、杨树,都往后退,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晃来晃去。
建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不敢想,就一个念头,骑回家,骑到村里就好了。他使劲蹬车,越蹬越快,风在耳边呼呼响,吹得他脸疼,耳朵都冻木了。
不知道骑了多久,终于看到村口的灯光了。
村口有个马架子,是打更的老周头待的地方,挂着个马灯,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特别显眼,像颗暖乎乎的星星。
看到灯光,建军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微落了点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身后的声音。
还是那个细细的女声,比刚才清楚多了,带着点笑意,轻轻的,很温柔。
“谢谢你送我回家。”
声音就在他右耳边,凉丝丝的气吹在他耳朵上,麻酥酥的,像有人轻轻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
建军浑身一哆嗦,手一抖,车把晃了晃,差点歪进路边的沟里。他赶紧扶住车把,稳住身子,再听,就没声音了,只有风声。
他蹬着车,冲进了村口。
一进村子,后座一下子就轻了。
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像有人从后座上轻轻跳下去了,走了。车一下子就轻快起来,跟平时一样,蹬起来毫不费劲,车座子也不吱呀响了。
他不敢回头,一直骑到自家院子门口,才捏了闸,停下车。
车停稳了,他才敢慢慢转过头,往后看。
后座空空的,冰凉的牛皮车座子上,啥也没有,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只有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他撑着车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冷汗,内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冰冰的。腿软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扶着自行车,半天挪不动步,脚像灌了铅似的。
屋里的媳妇听到动静,披衣出来,开了院门,看到他扶着车站在那,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咋脸色这么难看?摔着了?还是车坏了?”媳妇赶紧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建军摇了摇头,半天说不出话,嗓子干得厉害,像冒了烟。媳妇把他扶进屋,倒了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碗,手都抖,热水洒出来不少,烫到手都没感觉。
“到底咋了?你说话啊,别吓我。”媳妇坐在他旁边,着急地问,眼圈都红了。
建军喝了半碗热水,才缓过劲来,嗓子还是哑的,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跟媳妇说了一遍,从后座沉开始,到听见声音,到村口那句谢谢。
媳妇听完,脸都白了,浑身发抖,说你可别瞎说,肯定是你累了,看花眼了,西岗子那地方偏,风大,听错了。哪有那邪门的事,你一个退伍军人,咋还信这个。
“我没瞎说。”建军声音发哑,“真的,后座特别沉,还有那雪花膏味儿,还有声音,就在我耳边说谢谢,我听得清清楚楚。”
媳妇还是不信,说哪有那事儿,肯定是喝酒喝的,产生幻觉了。说着,她站起来,去给建军拿毛巾擦脸,“赶紧擦擦汗,换身干净衣服,看这一身汗,别着凉了,大冬天的,再冻感冒了。”
她走到建军身后,拿毛巾给他擦后背,刚擦了一下,手就停住了,毛巾掉在了炕上,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
“建军……你后背……”
“后背咋了?”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你后背上……有手印……”媳妇的声音都抖了,“两个小小的手印,在腰两边,青紫色的……五个指头都清清楚楚……”
建军赶紧跑到外屋地,趴在水缸边上,低头往水里看。水缸里的水清清的,映出他的后背,藏蓝色的军背心后面,腰的两侧,清清楚楚两个小小的手印,青紫色的,五个指头都分得开开的,小小的,像个姑娘的手,正扶着他的腰,像是坐在后面怕摔着,紧紧攥着似的。
手印不深,但是颜色特别扎眼,青里透紫,像是被人攥了很久,淤血了似的。边缘还有点模糊,像是隔着衣服攥的,印透了布面。
建军盯着水里的倒影,半天没说话,浑身的血都凉了,从里往外冷。
他真的载了个人。
那个姑娘,真的坐在他后座上,扶着他的腰,一路搭他的车,到了村口。
那天晚上,夫妻俩都没敢睡觉,点着煤油灯,坐了一宿。建军把劈柴的斧头放在炕沿边,媳妇抱着被子,浑身发抖,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好在后半夜啥动静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刮。
第二天天一亮,鸡叫了三遍,天蒙蒙亮,建军就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后背,那两个手印还在,淡淡的,但是还能看出来,青紫色的,摸上去有点发麻。
他找了七张黄纸,又拿了两块水果糖,都是家里过年剩下的,揣在兜里,推着自行车就去了西岗子。
大白天的,太阳老高,地里都有人干活,三三两两的,说话声、锄头碰石头的声音都能听见,挺热闹的。可是走到西岗子坟地边上,还是觉得凉飕飕的,晒着太阳都不暖和,像有股凉气从地里冒出来。
他径直走到小云的坟前。
坟包圆圆的,上面的土还很新,没长草,被风刮得有些地方都平了。坟前的哭丧棒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几张没烧完的黄纸,都碎了。
建军刚要蹲下来烧纸,忽然就愣住了,眼睛都直了。
坟头的土上,有两道清晰的自行车胎印。
细细的,两道,正好是自行车后胎的宽度,整整齐齐地压在坟跟前的土上,弯了个小圈,像是有人把自行车停在了坟头边,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昨天明明离坟还有十米远就停了,根本没骑到跟前来,车都没下,一直坐在车座上。
而且,坟头的土堆顶上,压着一块手帕。
粉颜色的,边角绣着两朵小小的蓝花,绣得特别精致,针脚细细的,花瓣层层叠叠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压在土上,像是谁特意放在那的,压得很平整。
风一吹,手帕的边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轻轻摆手。
建军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胸口闷闷的。他认得这块手帕。小云活着的时候,总揣在兜里,没事就拿出来擦手、擦汗,村里好多人都见过,粉的,绣蓝花,是她自己绣的,独一份,别人没有。
下葬的时候,这块手帕是放在她手里的,一起埋进棺材了,埋得深深的。
现在,它出现在坟头上。
像是搭了他的车,给的谢礼似的。
建军站在那,半天没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怕,又有点发酸,鼻子尖都有点发涨。多好的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连回家都要搭别人的自行车,还知道道谢,还留了手帕当谢礼,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人。
他蹲下来,把黄纸点着了,火苗子窜起来,橙黄色的,纸灰打着旋地飘,转了个小圈。他把两块水果糖放在坟前的土台上,轻声说,妹子,哥不知道你想回家,昨天哥莽撞,吓着你了。你要是想回来看看,就等哥路过,哥带你回来,别吓着别人,啊?村里人胆子小,不经吓。
风刮过来,卷起纸灰,打了个旋,轻轻飘向村子的方向,像是有人应了一声,跟着风走了。
烧完纸,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推着自行车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花手帕还压在坟头上,粉艳艳的,在一片黄土里特别显眼,像朵开着的小花。
从那以后,建军每次去公社办事,或者从外面回来,路过西岗子,都会放慢车速,轻轻按一下车铃,叮铃一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很远。
每次按完铃,过个两三秒,他都觉得后座轻轻一沉,像是有人轻轻坐上来,很轻,不压人,安安静静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也不说话,就慢慢骑车,往村子方向走。骑到村口,过了老周头的马架子,就觉得后座一轻,人就走了,悄无声息的。
有时候赶上刮风下雨,雨点打在脸上,他还会说一句,“坐稳了啊,走快点,别淋着。”
后座就会轻轻晃一下,像是点头。
村里人慢慢也都知道这事了,没人害怕,也没人去刨坟,都说小云是个好姑娘,懂事,有礼数,不害人,就是想家,想回来看看爹妈。晚上走夜路骑自行车的,路过西岗子,要是觉得后座沉,别害怕,也别喊,就慢慢骑,送到村口她就自己回去了,不会怎么样你。
也有不信邪的年轻小伙子,特意晚上骑车去试,回来都说,真的沉,像坐了个小孩似的,轻轻的,但是能感觉到,到村口就好了,啥事没有,也没生病,也没倒霉。
后来,村里有人家办喜事,蒸了喜馒头,或者过年杀了猪,都会给西岗子那座新坟送点去,压在坟头上。都是村里人,看着姑娘长大的,心疼她,年纪轻轻的,没享着福。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齐腰深。王家老两口先后病倒了,老太太先走的,没出半个月,老爷子也跟着去了。家里的亲戚商量着,把小云的坟迁走,跟她爹妈葬在了一起,进了祖坟,总算团圆了。
迁坟那天,村里人好多都去了,帮忙挖坟、抬棺材。打开棺材的时候,小云的尸骨安安静静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粉手帕,虽然都烂得差不多了,但是还能看出粉色的底子,还有蓝色的花印子。
人们都叹了口气,说这下好了,姑娘终于回家了,跟爹妈在一起,再也不用黑天半夜地搭便车了。
从那以后,再有人夜里骑车路过西岗子,后座就不沉了,也听不到谢谢的声音了。路边的荒草越长越高,慢慢把坟坑填平了,再也看不出痕迹。
只有老周头打更路过的时候,偶尔还会停下,往那边看一眼,说一句,“小云啊,在家好好待着吧,别惦记了。”
风刮过荒草,沙沙响,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