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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谁在外面看着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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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半夜,月亮还没上来,老吴一个人起了炕。他没点灯,摸黑把灶台底下那块板子起了出来。

奶奶说到这儿,自己声音都压下去了。她说,老吴后来跟人讲,他把那块板子抽出来的时候,那板子轻得不对。一块棺材板,糟成那样,按理说一掂就知道。可他抽出来的那会儿,他觉着那板子沉甸甸的,像里头裹着啥。他没敢看。他把板子往肩上一搭,拉开后门,就走。

后门通着柴禾垛。他刚一出门——

奶奶说,他说他后脖子一下子就凉了。不是刮风。是那种,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没敢回头。他咬着牙,扛着那块板子,一步一步往屯子西头走。雪没脚脖子深,咯吱咯吱响。屯子里的狗,一条一条地开始哼,不是叫,是哼,从东头哼到西头,像给他送,又像给他哭。

他走到老岗子,挖坑。他挖了半拉小时,手都冻僵了。他把板子放进去,撒米,倒酒,说了那句对不住了。

他说他说完这句话,土坑里头地冒了一股气。不是烟,是气,白白的,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头,那股气半天没散。

他没敢多看。他填土,填完了,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他说他没回头。一步都没回。

可他走到半道儿,他听见身后头,雪地里,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就跟他隔个十来步。他快走,那声音也快走。他慢下来,那声音也慢下来。他停下来,那声音——也停了。

老吴说他这辈子没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从老岗子到家,平常抽袋烟的工夫,他走了快一个时辰。他说他每走一步,都觉着后脖子上有一股子气,吹着他。

到家,他插上门,上炕。大翠醒着,问他咋样。他说行了。大翠说你别骗我。老吴说,真行了。

可这才是三天里头的头一天。

奶奶说,老吴回家以后,跟大翠把话说死了。三天。不管听见啥,别睁眼,别应声,别下地。

头一夜,没事。

第二夜,出事了。

后半夜,小三忽然在被窝里小声说话。他说,爸,妈,他还在。

老吴一下子就醒了,可他记着周大爷他爹的话——别睁眼。他把眼睛闭得死死的。他听见小三又说,爸,他站在炕沿边上呢,跟昨天一样。他穿对襟棉袄。他在瞅我。

老吴没敢言语。他把一只手伸到被窝里,攥住小三的手。小三的小手冰凉。

小三又说,爸,他跟你说话呢。他嘴动呢。

老吴说他这时候心脏跳得像敲鼓。他不敢睁眼。他就那么闭着。他说他后来能感觉到,屋里头真的有东西。不是听见,是感觉到。那种感觉,就跟你一个人在屋里,明知道没人,可你就是觉着后脊梁发毛一样。屋里有一双眼睛。

他就那么闭着眼,攥着小三的手,一直到鸡叫。

鸡一叫,他睁眼。

屋里头空空的。炕沿底下空空的。窗户上他钉的木板子好好的。可他往炕桌上一看——

炕上他那杆烟袋,原本是好好搁在枕头边上的。这会儿,烟袋锅子冲外,整整齐齐地搁在炕沿的正中间。

像是有人,夜里头,拿起来,搁那儿,摆好的。

老吴说他当时没动。他跟大翠对视了一眼。大翠也看见了。两口子谁也没说话。

第三天夜里头,最吓人。

奶奶说,第三天夜里,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风刮得房顶呜呜响。老吴一家都不敢睡,也不敢点灯,就那么黑着。小三缩在大翠怀里。老大那时候去他姥姥家了,没在家。

后半夜,老吴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不是走。是挪。

像有个人,在外屋地,一点一点地,挪过来。从水缸那儿,挪到门帘那儿,从门帘那儿,挪到里屋的门口。

老吴说他当时浑身都绷成了一张弓。他攥着钢钎。他记着周大爷他爹的话——别睁眼,别应声,别下地。

那声音挪到里屋门口,停了。

停了有一袋烟那么长。

然后,老吴听见——

有人,撩门帘。

门帘是厚棉门帘,那动静不大,可在那种静里头,听得清清楚楚。门帘一下,撩起来,又落下去。

人进来了。

进来了以后,没动静。

老吴说他就那么闭着眼,他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屋地当间儿。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们一家。看他,看大翠,看小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是从小三脸上,一寸一寸,挪到他脸上的。

他说他那时候连气都不敢大出。

就那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听见小三在大翠怀里,忽然小声开口了。小三说,妈。

大翠不敢应声。

小三说,妈,他蹲下来了。

老吴差点跳起来。他死死咬着牙。他听见——他真的听见——炕沿地一声,像是有人,慢慢地,蹲下来,蹲到了炕沿边上。

然后他听见一声特别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叹气。

不是老人那种叹气。是像一个人,蹲在你炕沿边上,瞅着你一家子睡着,看了半天,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完,屋里就没动静了。

老吴说他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晕过去的。他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雪停了。窗户外头白茫茫一片。大翠在哭。小三在哭。老大从姥姥家回来了,正在院里扫雪。

第四天早上,老吴开了大门。

他按照周大爷他爹说的,拿扫帚,从屋里头开始扫,一直扫到大门外。扫出来的垃圾——里头有旧鞋底、烧糊的棉线头、一个碎了的粗瓷碗——他一股脑倒在了屯子中间的大道上。

屯里一个过路的人踩上去,一声,骂了一句,说谁家把碎碗片子倒道上。

老吴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个人踩着垃圾走远。他说他那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软得站不住。

打那以后,就没事了。

小三不做噩梦了。大翠敢照镜子了。老吴家的狗也不哼了,见人还汪汪地咬两声。窗户上钉的木板子,老吴过了一冬,开春才拆下来。拆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化了,露出来一片黑乎乎的湿泥。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她拿起烟笸箩,这回自己卷了一根。爷爷给她点上。她抽了一口,烟从她鼻子里出来,在灯前头绕了一圈。

我等着她往下讲。

她没讲。

我催她,奶,完了?

奶奶说,完了。

我说那小三呢。

奶奶说,小三长大了。

我说那个——那个贴窗户的,到底是啥。

奶奶瞅了我一眼。她那眼神儿,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我不知道。老吴不知道。周大爷他爹也不知道。也许就是当年埋在老岗子上的哪一个,无儿无女,没人添坟,路过老吴家门口,看了一眼。也许不是。也许是那块棺材板上本来就附了个啥,被灶坑熏了十几年,熏急了。这事儿你别问到底,问到底就没意思了。

她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她说,我跟你说这事儿,不是吓你。我是要你记住一句话。

我说啥话。

奶奶说,屯子里的老规矩,不管你信不信,别坏。挖出来的棺材板你别垫灶坑。半夜扛着东西出门,别回头。三天不开大门,你就三天不开。这不是迷信。这是老辈人替你,把那些说不清的事儿,先按住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又像是想起啥,顿了一下。

她说,对了,还有一桩。这事儿我没跟你说全乎。

我一下子坐直了。

奶奶说,老吴家小三,后来长大成人,娶媳妇那年,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奶奶说,娶媳妇那天,接亲的车都到家门口了,新媳妇都下来了,小三忽然就不动了。他站在大门口,穿着新衣服,戴着大红花,脸一下就白了。他不进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直勾勾地,往屯子东头看。

老吴问他看啥。

小三不言语。

老吴顺着他的眼神往那边看。那边啥也没有。就是雪地里头一条道,道旁边一截矮墙,矮墙根底下有个柴火垛。

小三后来自己跟人说,他那天是忽然觉着,柴火垛那儿,有个人影。不是清楚的人影,是模模糊糊的,像贴着柴火垛,站着,瞅着他这边。穿对襟棉袄。戴个帽子。

他说他那会儿一下子就想起来五岁那年,炕沿边上那一声叹气。

他说他心里头一下,可他没敢说。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把手里那朵大红花紧了紧,转身进院,拜堂,放炮,娶媳妇。

可他从那天起,再没敢一个人走夜路。哪怕就是从东头到西头,五十步地。

奶奶说,这就是老吴家那一桩事儿。讲完了。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言语。那半块冻秋梨在我手里头,早就化没了,黏糊糊的。爷爷在灶门口把烟袋锅子也磕了,站起来,说我去外屋地看看水缸。他掀门帘出去了。门帘晃了两下。

屋里就剩我和奶奶。

奶奶看我那眼神,有点想笑。她说,吓着了?

我说没。

奶奶说没就好。她说你现在躺去吧,都啥时候了。

我没动。

我那时候小,可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有些事儿,大人讲完了,你不能立刻就躺下。你得消化消化。我就那么坐着,听着爷爷在外屋地走路,听着水缸沿儿一声,是他拿瓢舀水。

我说奶。

嗯。

我说,那天晚上,小三说他爸碰着炕底下那只手——

奶奶说咋了。

我说,那只手,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

奶奶愣了一下。她好像没想过我会问这个。她瞅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她说,你这孩子,咋问这个。

我说我就问。

奶奶把身子往炕里挪了挪,拍了拍她身边的被窝,说你过来。

我过去了。她给我掖被角。她说,那只手,老吴后来跟人学过。他说那只手,不是冷。冷他知道,他冬天也摸过冰。那只手是——凉,可里头带着一点湿。像刚从雪地里头埋过,又像在水缸里泡过。他说那只手攥他手指头那一下,他感觉那不是要抓他,是那只手——

奶奶顿了一下。

是那只手,舍不得撒开。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也愣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她把被角又给我掖了掖,说睡吧。

我躺下了。

炕是热的。灶坑里的火还剩一点暗红。爷爷在外屋地又咳嗽了一声,开始脱衣服,稀里哗啦的。奶奶在我旁边躺下,她身上有一股旱烟和皂角的味儿。我闭着眼。

我本来应该就这么睡着的。

可我那时候——我后来一遍一遍想那时候——我那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爷爷。不是奶奶。不是外屋地。

是从我脑袋后面。从我枕头和墙中间那道缝里头。

特别轻的一声。

像有人,把鼻子,贴在了墙皮上,对着我耳朵,轻轻哈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凉的。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没敢睁眼。我那时候忽然就明白了老吴那天晚上为啥不敢睁眼。你明知道身后有个东西,你就是不敢回头。你一回头,它就不是它了。它就成了一个你这辈子都甩不掉的东西。

我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黑黢黢的,挂着去年的干辣椒串,挂着半串干了的葫芦。我盯着那葫芦,盯了不知道多久。

后脖子上那股气,一直没散。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它不是从老吴家跟来的。

它是——它一直就在咱家里头。

它今儿个,才过来瞅我一眼。

我不敢说。我不敢动。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咋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太阳已经照屁股了。奶奶在炕沿上坐着,纳她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爷爷在院里劈柴,斧子一声,一声。

我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奶。

奶奶抬头看我,说咋了。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说,昨儿晚上我后脖子发凉。

我本来想说,我枕头后头有气。

我本来想让奶奶给我看看,炕沿底下,是不是也垫着啥。

可我张了张嘴,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奶奶瞅着我,她那眼神儿,跟昨儿晚上讲完故事那眼神儿,一模一样。她啥也没问。她就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说,起来吧,灶坑里给你留着土豆呢,烤得正好。

我下了炕。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凉丝丝的。我走到门口,掀门帘。外头太阳明晃晃的,院子里晒着一串红辣椒,柴禾垛上落着两只麻雀。爷爷在劈柴,斧子一起一落。

我回头看了一眼炕。

炕烧得热烘烘的。奶奶又低下头纳她的鞋底,麻绳子哧啦、哧啦。

我走到外屋地,揭锅。锅洞里两个烤得黑乎乎的土豆。我拿火筷子夹出来,吹了吹,掰开,里头金黄。

我咬了一口。

烫得我直吸溜。

可我一边嚼,一边就想起奶奶昨儿晚上那句话——

是那只手,舍不得撒开。

我嚼着嚼着,忽然觉着后脖子又有点发凉。

我没敢回头。

我就那么站在锅台边上,一口一口,把那个土豆吃完了。

吃完了,我把皮拢成一小堆,用脚一踢,踢进灶坑。灶坑里的火还没全灭,土豆皮地一下,卷起来一个小小的火苗,又灭了。

我洗了手,出门。

门外头爷爷把斧子一扔,说你小子今儿个咋不出去玩。

我没言语。

我站在大门口,往屯子中间那条道上看。道上没人。道旁边一截矮墙,矮墙根底下是柴火垛。

风吹过,柴火垛响了一声。

我盯着那柴火垛,看了好半天。

柴火垛安安静静的。

啥也没有。

可我知道,打那天起,我从那条道上过,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勾着脑袋跑过去了。我会走得很慢,眼睛会不自觉地,往柴火垛那儿瞟一眼。

就像老吴家那个小三,娶媳妇那年站在大门口,往东边看的那一眼。

奶奶后来再没跟我讲过这事儿。一个字都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你小时候听来的,当时吓得一宿一宿睡不着,长大了你以为自己忘了。可它没忘。它就在你后脖子那儿,凉丝丝地搁着。你走夜路的时候,它在;你冬天一个人在屋里梳头,从镜子里扫到身后的时候,它在;你半夜起夜撒尿,听见外屋地一声的时候,它在。

它不害你。

它就是看看你。

像那年贴在老吴家塑料窗户上那张脸,像蹲在炕沿边上叹了那口气的那双手。

它就是——

舍不得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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