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看不见的叔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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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着奶奶讲故事,就想听邪乎的、带劲儿的,别讲那些老掉牙的。
奶奶手里的麻绳穿过厚布鞋底,嗤啦一声响,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瞥我一下。
“听完了半夜不敢摸黑去茅房,可别嚎丧似的喊我。”
我赶紧把身子往炕梢挪了挪,胳膊肘撑在炕席上支着下巴,使劲点头。炕头火盆里埋着几块炭,偶尔迸出点火星子,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行,那就给你讲个‘看不见的叔叔’的事儿。”奶奶把鞋底往腿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是屯里实打实发生过的,算起来也有三十来年了,那时候你爷爷还年轻,还跟着一起上山找过孩子。”
“早先屯东头有个光棍,叫张福,四十来岁,爹妈死得早,自己一个人过。住个破土房,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这人吧,老实,太老实了,三脚踢不出个屁,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谁家有活儿喊一声就到,挑水劈柴、脱坯盖房,啥脏活累活都干,干完了也不要钱,给碗热饭吃就行。就因为穷,又不会来事儿,一直没说上媳妇,就自己一个人混日子,天天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跑,他就跟着笑。”
“那年冬天邪乎,冷得早,雪也大,刚进十一月就下了两场大雪,北风刮得冒烟,也就是老辈人说的大烟泡。张福家里柴火不多了,眼瞅着要断顿,就想趁雪还没封山,上山拉一爬犁烧柴,好扛过冬天。头天晚上他还跟隔壁邻居打招呼,说第二天一早上山,邻居还劝他,说风大,别去了,他笑了笑说没事,道熟,去去就回。”
“结果第二天鸡刚叫头遍他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场大烟泡刮了三天三夜,出门都睁不开眼,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屯里人都猫在家里烧炕,谁也没出门。等风停了雪住了,大家才想起张福,一开始都以为他去山外他表叔家了,毕竟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可左等右等,一冬天都没见他回来,屯里人还说,这小子肯定是在表叔家住舒服了,等开春再回来。”
“转过年来开春,雪化了,山上的雪水顺着沟往下淌,有个放羊的老羊倌赶着羊去山坳里吃草,走着走着就闻着一股子腐臭味,顺着味儿找过去,就看见山坳里那棵老椴树下,靠着个人。”
“正是张福。”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狗皮帽子歪在头上,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右手攥着半块糠饽饽,硬邦邦的,左手还攥着爬犁的绳子,绷得紧紧的。脸朝着屯子的方向,眼睛微微睁着,像是还在往家的方向走。身上没伤,就是活活冻死的,看样子是暴风雪里迷了路,转不出来,冻得实在扛不住了,靠在树上歇口气,这一歇,就再也没起来。”
“屯里人凑了点钱,买了口薄松木棺材,就把他埋在山脚下的乱葬岗旁边了。没儿没女没后人,也没怎么发送,下葬那天就去了四五个邻居,烧了几张黄纸,铲了几锹土,就算完事了。坟头小小的,连个碑都没有,开春长了草,就跟个土包似的,谁路过都不多看一眼。”
“谁也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转过年来入了秋,庄稼收完了,屯里人都闲下来了,屯西头老李家,就开始出怪事儿。”
“老李家两口子,男的叫李建国,女的叫王桂兰,有个五岁的儿子叫小军,刚会跑,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最先不对劲儿的,就是小军。”
“那天王桂兰坐在炕沿缝补丁,小军自己在炕梢玩积木,玩着玩着就咯咯笑,嘴里喊着‘叔叔,给我递一下’。王桂兰没抬头,随口问啥叔叔啊,小军说:‘地上的叔叔啊,穿黑棉袄的,他站在地上看我玩呢。’”
“王桂兰当时就抬头往地上看,空荡荡的屋地,连个猫影子都没有。她笑了笑,说这孩子净瞎说,哪来的叔叔。小军急了,光着脚跑到炕沿边,指着屋地中间说:‘就在那呢!就站在水缸旁边!戴个帽子,他还冲我笑呢!’”
“王桂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瞅了半天,啥也没有。她只当是小孩子自己玩,想象出个伴来,也没往心里去,低头接着缝衣服。可从那天起,小军就天天把‘叔叔’挂在嘴边。”
“吃饭的时候,小军扒着饭碗,眼睛往旁边瞟,说:‘叔叔站在灶台边呢,看着我吃饭。’”
“睡觉的时候,小军躺在被窝里,指着地说:‘叔叔在地上溜达呢,陪我睡觉。’”
“出去玩的时候,小军跑两步就回头,跟身后摆手,说:‘叔叔你快点,咱们去井沿看蛤蟆。’”
“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天天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桂兰心里就有点发毛。毕竟张福刚死没一年,还是横死在山里的,屯里私下没少议论。她晚上就跟李建国说了这事儿。”
“李建国是个糙汉子,不信邪,当时就乐了,说老娘们家家的就是事儿多,小孩子胡咧咧你也信?别自己吓自己。话是这么说,可没过几天,他自己也觉着不对劲儿了。”
“他家外屋地靠西墙根堆着一堆柴火,是秋天劈好的柞木柈子,乱堆在那儿,随用随拿。那天晚上睡觉前,李建国还抽了几块烧炕,柴火堆歪歪扭扭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饭,一拉外屋地门,当场就愣了。”
“墙角那堆乱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横是横竖是竖,一层压一层,码得比他自己码的都规矩,严严实实靠在墙上,连个伸出来的枝子都没有。”
“李建国站在那儿瞅了半天,心里犯嘀咕,难道是媳妇半夜起来码的?回屋一问,王桂兰说我疯了?半夜不睡觉码柴火?我一觉睡到天亮。俩人一对,谁都没动过。”
“这时候小军颠颠跑过来,指着柴火堆说:‘是叔叔码的!叔叔昨天晚上搬了好久,搬得满头大汗,码得可齐了!’”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低头问儿子:‘你真看见叔叔了?’小军使劲点头,说:‘嗯!叔叔搬柴火,我在旁边看着来着,他还冲我摆手,不让我告诉你们。’”
“李建国没说话,心里开始打鼓了。他是不信邪,可这事儿太邪性了,深更半夜的,大门插得好好的,谁能进来?进来啥也不干,就给你码柴火?说出去谁信啊。”
“打那之后,怪事儿就一件接一件,躲都躲不开。”
“先是家里吃食总少。王桂兰蒸了一锅粘豆包,二十个,黄澄澄的,放在盖帘上晾凉,转身去院子喂鸡的工夫,回来一数,少了三个。盖帘就放在锅台中间,门窗都关着,不可能是猫叼的,猫也叼不走三个啊。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缸后面、灶台底下、柴火垛缝里,都找遍了,半点儿渣都没剩下。”
“她问小军是不是偷吃了,小军委屈得直撇嘴,说:‘不是我,是叔叔拿的,叔叔拿了三个揣怀里,开门出去了。’”
“王桂兰站在锅台边,后背一阵阵发凉,手里的盖帘都差点拿不住。”
“还有一回,李建国去供销社打了一斤饼干,放在柜盖上,想给孩子当零嘴。下午就没了半袋,他当时还训孩子,说小孩子家别吃那么多甜的,吃坏肚子。小军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不是他吃的,是叔叔坐在门槛上吃的,咔哧咔哧的,还掉渣呢。”
“李建国不信邪,就想验证验证。那天晚上,他特意拿了两个玉米饽饽,放在外屋地的八仙桌上,然后插好屋门,回屋躺着,留了个门缝,眼睛盯着外屋地,想看看究竟是啥东西作怪。”
“一开始啥动静都没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刮得窗户纸哗哗响。一直等到后半夜,大概子时左右,就看见外屋地的黑影动了一下。”
“一个矮矮的人影,背有点驼,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慢慢从墙角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走到桌子旁边,伸出手,拿起那两个饽饽,揣进怀里,然后站在那儿顿了顿,转头往屋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似的。”
“李建国躺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全是汗。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身打扮,那个走路的样子,就是张福!”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个人影又慢慢退回墙角,一转身,就不见了,像是融进了黑暗里一样,连点动静都没有。”
“李建国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浑身冰凉,被子都湿了。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去外屋地看,八仙桌上的饽饽果然没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这才真信了,张福没走,他从山里回来了,缠上他们家了。”
“他跟王桂兰一五一十说了,王桂兰当时就哭了,说这可咋办啊?他一个死鬼,缠上咱们家干啥啊?咱们也没得罪他啊。李建国叹了口气,说还能为啥,他没儿没女,孤单了一辈子,看上咱们小军了,想跟孩子玩呗。”
“王桂兰更害怕了,说那哪行啊!人鬼殊途,他一个死鬼,天天缠着孩子,孩子哪受得了?时间长了,还不得把孩子魂勾走啊!”
“俩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好办法。想找个会看的吧,屯里没有,外屯的神婆太远,而且李建国也不太信那套。再说张福生前也不是坏人,没害过人,他们也不想把事儿做绝。”
“最后李建国说,这样,我买点烧纸,打斤酒,再割块肉,去他坟上看看,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别缠着孩子了,缺啥少啥就托梦,我们给他送。”
“当天下午,李建国就揣着钱去了供销社,打了一斤散白酒,割了一块肥猪肉,又买了一刀黄纸,拎着就去了山脚下张福的坟。”
“坟头小小的,长满了荒草,看着就冷清。李建国把东西摆上,点着黄纸,蹲在坟前,说:‘张福啊,我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没儿没女,孤单得慌。可你也不能缠着我家孩子啊,孩子小,身子骨弱,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缺啥吃的缺啥花的,就托梦给我,我指定给你送来。你就安心走吧,别在屯子里晃了,也别再找小军了。’”
“黄纸烧得卷起来,灰打着旋儿飘,风一吹,散得满地都是。李建国又磕了三个头,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本以为好好说说,再送点东西,这事儿就能过去了。结果根本没用,该咋样还咋样。”
“当天晚上,小军睡着睡着就坐起来,指着地说:‘叔叔回来了,他说他不想走,他喜欢我,想跟我玩。’”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憋着一肚子气,又没处撒。他总不能跟一个鬼吵架吧。”
“接下来的日子,那东西越来越过分,以前只敢半夜出来,现在大白天的,也敢在屋里晃悠了。”
“王桂兰白天在屋里纳鞋底,总觉得身后站着个人,后脖子凉飕飕的,猛地一回头,就看见个黑影一闪,躲到门后面去了,追过去看,啥也没有。有时候正在烧火做饭,身后的柴火垛哗啦一声,掉下来好几块柈子,像是有人故意碰的,可身后明明空无一人。”
“家里养的那条黄狗,以前天天往屋里钻,趴在炕沿底下睡觉。自打那东西来了,狗再也不敢进屋了,就在院子里趴着,一看见屋门开,就夹着尾巴往后退,对着屋里面呜呜地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像是看见了啥吓人的东西。晚上就在院子里绕着房子走,走两步叫两声,声音里都带着颤。”
“晚上就更不消停了。外屋地天天有脚步声,哒哒哒的,慢悠悠的,走来走去,像是有人在溜达。有时候还有叹气声,很低沉,‘唉’的一声,就在窗户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王桂兰半夜醒了,想给孩子掖掖被子,一睁眼,就看见炕沿边站着个黑糊糊的人影,低着头,看着炕上的小军。那人影不高,背有点驼,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也不动。”
“王桂兰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她使劲捅旁边的李建国,李建国醒了,也看见了。俩人屏住呼吸,躺在炕上一动不敢动,就那么盯着那个黑影。”
“站了好半天,那黑影才慢慢转过身,哒哒哒地走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外屋地,就没动静了。”
“俩人这才敢喘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王桂兰蒙着被子小声哭,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天天盯着孩子,早晚会把孩子带走的。李建国也愁,眉头拧成个疙瘩,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天亮。”
“办法没想出来,小军先出事了。”
“原本小军是个淘小子,天天蹦蹦跳跳的,精神头十足,爬墙上树啥都干。可那段时间,孩子越来越蔫,不爱动,也不爱说话,就自己坐在炕角发呆,有时候盯着空气,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跟谁聊天,聊两句还笑。”
“饭量也小了,以前一顿能吃满满一碗饭,现在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都有点陷进去了,跑两步就喘。”
“晚上睡觉总说梦话,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叨着‘我不去’‘山里冷’‘叔叔我不去’。”
“王桂兰带他去卫生院看,大夫摸了脉,又看了嗓子,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给开了点朱砂安神丸,回家吃了几天,一点用都没有。”
“孩子一天比一天瘦,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王桂兰喊他,他都半天反应不过来,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不在身上。”
“李建国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天天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宿宿睡不着。他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孩子早晚要被拖垮。”
“他就去问屯里岁数最大的赵大爷,问这种横死的缠孩子,到底咋办。赵大爷抽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响,说横死的孤魂,执念重,不容易走。他要是看上你家孩子了,就是想让孩子给他当儿子,陪他作伴。你硬赶是赶不走的,得顺着他的心思来,给他安个家,让他有自己的日子过,他就不惦记别人家的了。”
“李建国问咋安家。赵大爷说,找扎纸活的,扎个小纸人当儿子,再扎个纸媳妇,在他坟前烧了,再给他添点土,砌个小庙样的土堆,就算给他安家了,他有媳妇有孩子了,就不会乱跑了。”
“李建国记在心里,回来就张罗。他去邻村找了扎纸活的刘师傅,花了钱,扎了个五六岁的小纸人,穿蓝布小棉袄,还扎了个纸媳妇,穿红花布衫,梳着发髻,做得有模有样。又买了不少黄纸、金元宝,还备了酒肉。”
“选了个晴天,他扛着东西就去了张福的坟。先把坟头的荒草拔干净,又添了几锹新土,拍得实实的。然后把纸人纸媳妇摆在坟前,酒肉摆上,点着了黄纸和纸活。”
“火苗子窜起来,纸人纸媳妇很快就烧着了,卷成一团。李建国蹲在旁边,说:‘张福啊,我知道你孤单,今天给你送媳妇送儿子来了,以后你就有家了,有人陪你了。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别再去我家了,也别再缠着小军了。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给你烧纸,给你送好吃的。’”
“烧了好半天,才都烧完,灰被风一卷,打了个旋,往山坳的方向飘走了。”
“李建国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下应该没事了。”
“回家之后,当天晚上果然安静了不少。外屋地没有脚步声了,也没有叹气声了。小军睡得也安稳,一宿没说梦话。两口子总算睡了个踏实觉。”
“可谁知道,也就安生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又闹起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凶。”
“那天半夜,李建国睡得正香,突然听见外屋地‘哐当’一声,像是锅盖掉地上了。他猛地坐起来,摸过火柴点着油灯,端着就往外屋走。”
“一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白天码得好好的柴火,散了一地,扔得到处都是。锅台上的碗,碎了好几个,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水缸盖也掉在地上,摔裂了。屋里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人进来撒了一顿野。”
“像是发脾气了。”
“这时候,屋里的小军哇的一声哭了。王桂兰赶紧哄,小军哭着说:‘叔叔生气了,叔叔说那个不是他的孩子,他就要我,他说别人都不行。’”
“李建国脑袋嗡的一声,心说坏了,这是嫌纸人是假的,非要真人不可啊。”
“王桂兰抱着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说这可咋办啊?他这是要抢咱们儿子啊!李建国咬着牙,说他敢!我就不信了,一个死鬼,还能反了天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没底。人跟鬼斗,怎么斗?”
“接下来几天,家里天天被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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