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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蛇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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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开始慌了,可还是存着侥幸,觉得是受了凉,再加上上火,过几天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他去队里出工,在地里铲地。歇晌的时候,大伙都坐在地埂子上,啃窝头喝水。旁边一个叫大春的后生,突然盯着他脖子看,看了好半天,皱着眉说:“张福哥,你脖子上咋回事啊?咋青了一圈?”

张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疼没痒,啥感觉都没有,说:“啥青了?别瞎说。”

大春说:“真的,一圈紫印子,细细的,像被啥东西缠过似的,你自己看不见。”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凑过来看,看完都点头。

“真是,绕脖子整整一圈,颜色深得发黑,看着怪吓人的。”

“咋弄的啊?睡觉压的?不能吧。”

张福心里咯噔一下,心瞬间就沉了下去。他赶紧跑到地头的水沟边,蹲下来,往水里照。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陷下去了。而他的脖子上,真的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细细的,均匀地绕了脖子一圈,就像被一条细蛇,紧紧缠了很久,勒出来的印子。

他看着水里的影子,浑身发冷,手脚都麻了。

他知道,这事没完。那东西,找上门了。

他再也顾不上舍不得酒了,连工都不出了,爬起来就往家跑。跑到家,直奔西南角墙根,也不用工具,用手就刨土。

土很硬,刨得他手指头都出血了,指甲盖都掀了,他也感觉不到疼,一门心思就想把坛子挖出来。

刨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挖到了坛子。他伸手抱住坛口,往上一提。

一抱之下,他心里就是一沉。

刚埋的时候,十五斤酒加上蛇,沉甸甸的,他抱起来都费劲。可现在,这坛子轻了好多,也就剩一半的重量,轻飘飘的。

他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翻过来一看。

封坛的黄泥,裂了一道一道的缝,像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把硬邦邦的黄泥都拱裂了。缝隙里,还往外透着一股凉丝丝的腥气,冲鼻子。

张福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他蹲下来,一点点抠那些封泥。

黄泥都酥了,一抠就掉,碎成一块一块的。抠完黄泥,里面的粗布也烂了不少,破了好几个洞,布丝都糟了。

他咬着牙,一把扯掉了那块破布。

“嗡”的一下,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又腥又臭,带着点酒气,张福差点当场吐出来。他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往坛子里看。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连头发丝都竖起来了。

坛子里的酒,少了快一半,只剩下小半坛。酒液浑浑浊浊的,发黄发绿,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白沫,看着就恶心。

而那条原本盘在坛底的大蛇,不见了踪影。连骨头带皮,啥都没剩下,就像从来没放进去过一样。

坛底,沉着密密麻麻一层东西。

黑乎乎的,细细小小的,正在酒里扭来扭去地爬。

是小蛇。

全是刚孵出来的小蛇,针尖那么大,黑糊糊的,数不清有多少条。它们在剩下的酒液里钻来钻去,扭动着细细的身子,有的浮在酒面上,有的沉在底下。

还有不少半白半透明的蛇蛋,有的已经破了口,小蛇正从里面往外钻,一点点探出头,滑进酒里。

那条母蛇,竟然怀着一肚子的蛋。被泡进烈酒里之后,非但没死透,反而借着酒劲,在坛子里把蛋都孵出来了。

张福盯着坛子里密密麻麻的小蛇,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就吐了。

他往后退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扑通”坐在了地上。手撑在地上,正好按在一片湿乎乎的地方。他抬头一看,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下,酒液顺着坛口流出来,淌了一地,里面还混着不少小蛇,正顺着酒液往四下里爬。

“啊——!”

张福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手在地上乱摸,正好摸过门后的锄头。他抄起锄头,疯了似的往地上砸,往坛子里砸。

“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这些畜生!”

他眼睛都红了,锄头一下一下狠狠砸下去,砸在地上,砸在坛子上。“哐当”一声,粗陶坛子被砸得稀碎,陶片四溅,酒液和小蛇溅得到处都是。

地上、墙上、锅台上、粮柜上,全是细细的小蛇,黑糊糊的,扭来扭去地爬,密密麻麻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嘶嘶的声音,此起彼伏,在不大的小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张福砸了不知道多久,胳膊都酸了,手里的锄头都拿不住了,才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死蛇和碎陶片,还有不少小蛇顺着墙缝、土洞钻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屋里腥气冲天,闻着就恶心,地上到处都是酒渍和蛇的尸体,一片狼藉。

他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心里却稍微踏实了点,寻思着,蛇都砸死了,跑也跑了不少,应该没事了吧。

歇了半天,他才站起来,找了个扫帚,把屋里的碎坛子、死蛇都扫出去,堆在院子里,点了把火烧了。火苗窜起来,烧得噼啪响,腥气混着焦糊味,飘出去老远。

他又拎了好几桶水,把屋里屋外冲了好几遍,墙角、墙缝都撒了厚厚的一层石灰。折腾了一下午,腥气才淡了点,屋里看着也干净了。

等忙完了,天都黑透了。张福累得够呛,浑身骨头都疼,也没做饭,啃了两口凉窝头,就上炕躺着了。

他以为,把蛇都弄死,坛子也砸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当天夜里,三更天左右,他就出事了。

张福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觉得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滑溜溜的,从下巴往脸颊上爬。

他一下子就醒了,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摸,指尖碰到个细细的、滑溜溜的东西,还在动。

他赶紧摸过枕头边的手电筒,猛地按亮,往脸上照。

这一照,他吓得魂都飞了,差点背过气去。

他脸上爬着好几条细细的小蛇,黑糊糊的,正顺着他的鼻子、嘴往脸上爬。有一条已经爬到他嘴唇边上了,吐着细细的信子,凉丝丝的气都喷在他嘴上。

“啊!”

张福惨叫一声,用手使劲胡噜脸,把小蛇都胡噜到地上。他连滚带爬地退到炕梢,背靠着墙,浑身直哆嗦,牙齿都打颤。

他用手电筒往炕上一照。

整个炕上,到处都是细细的小蛇。炕席上、被子上、枕头边,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条,扭来扭去地爬着。嘶嘶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漆黑的夜里,格外瘆人。

“滚!都给我滚!”

张福抓起枕头往地上砸,抓起炕沿的扫帚往炕上抽。可那些蛇滑溜溜的,抽都抽不住,反而顺着扫帚杆往上爬,往他手上缠。

他吓得扔下扫帚,跳下炕,往门口跑。刚跑到门口,就觉得脚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紧接着,脚踝上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条小蛇缠在他脚脖子上,尖尖的牙咬进了肉里,尾巴还在晃。

“************!”

他一脚把蛇踹飞,使劲拉开门闩,冲了出去。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脚,就往邻居家跑。

“救命啊!救命啊!”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调了,带着哭腔。夜里安静,他这一喊,半条街的狗都叫了起来,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

邻居王大春家离得最近,听见喊声,赶紧披衣服起来,开门一看,张福站在他家门口,浑身哆嗦,脸色煞白,脚上流着血,头发都乱了,样子吓人得很。

“咋了这是?大半夜的喊啥?”

张福一把抓住王大春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声音发颤:“我家……我家全是长虫!好多好多!快救救我!它们要咬死我!”

王大春一愣,啥?长虫?

这时左右邻居也都起来了,男男女女聚了过来,站在门口,听张福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才听明白咋回事。

有人就说:“走,去看看,多大点事,还能让长虫给欺负了。”

众人拿着棍子、手电筒、煤油灯,跟着张福往他家走。刚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腥气,冲得人直皱眉,忍不住捂住鼻子。

推开门进屋,用手电筒一照,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真的全是蛇。

地上、墙上、锅台上、粮柜上、窗台上,到处都是细细的小长虫,扭来扭去地爬,密密麻麻的,看着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嘶嘶的声音,混着腥气,让人胃里直翻腾。

“我的妈呀……”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脸色都白了。

王大春胆子大,皱着眉说:“这咋整的,咋这么多小长虫?跟捅了蛇窝似的。”

张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缩在众人身后,带着哭腔说:“我哪知道啊……就是之前泡的蛇酒,今天打开之后就成这样了……它们都往我身上爬,还要咬我!”

这时老周头也来了,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后面。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我早就说过,那蛇碰不得,那是蛇王,你把它泡了,它的崽能饶了你?现在好了,一窝都出来找你报仇了。”

众人听了,都心里发毛。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咋办。

王大春说:“那也不能看着不管啊,这么多蛇,早晚要出人命。大伙搭把手,先把蛇清了再说。”

众人都点头,赶紧回家拿石灰、拿火把、拿扫帚。有的拎着开水,有的拿着铁锹,来了不少人,帮着张福清蛇。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把屋里的蛇清得差不多了。打死的小蛇装了满满一土筐,都抬到村外的空地上,点火烧了。屋里地上、墙缝里,都灌了厚厚的石灰,连门槛上都撒了一圈。

等忙完了,众人都累得够呛,浑身是汗,还沾着腥气。

张福千恩万谢,给大伙作揖,说多亏了大伙,不然他今晚就没命了。

王大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也不是办法啊,今天清了,明天说不定又出来了。我看你啊,还是听周大爷的,去后山拜拜,赔个不是,看看能不能了结。”

张福赶紧点头,说天亮就去,天亮就去。

老周头却摇着头说:“晚了。仇都结下了,哪那么容易了结。你杀了人家那么多崽,它能善罢甘休?”

张福脸都白了,说那咋办啊周大爷,你救救我。

老周头说:“我救不了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扛吧。能不能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张福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

当天白天,张福不敢在家待,跟着大伙去地里出工。人多,阳气重,他心里踏实点。

可干活的时候,他总觉得身上痒,像有小蛇在衣服里爬,时不时就得挠两下。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反应半天,眼神直勾勾的,半天才能回过神来。还总伸舌头舔嘴唇,一下一下的,动作怪得很。

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树底下,低着头,背对着太阳,蜷着身子,看着特别别扭。

有人就偷偷跟王大春说:“你看张福那样子,咋越来越像长虫了?你看他蹲那的姿势,还有伸舌头的样……”

王大春瞪了那人一眼,说:“别瞎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话是这么说,可王大春心里也犯嘀咕。

这才几天啊,张福整个人都变样了。脸越来越青,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走路也不对劲,蹭着脚走,腰还总弯着,像在地上爬似的。而且身上有股腥气,离老远就能闻着,跟他屋里那味一样。

又过了两天,张福身上的疙瘩越来越硬,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硬痂,一片一片的,泛着青黑色的光,真的跟蛇鳞一模一样。他去县里医院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就说是罕见的皮肤病,开了一堆药膏、药水,抹了也不管用,反而越来越严重。

硬痂

他越来越怕冷,大夏天的,穿着棉袄棉裤,还说冷,天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晒就是一天,动都不动,跟冬眠的长虫似的。

饭也不吃了,就喝水,还专喝生水。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他一瓢一瓢地喝,说甜,喝了舒服。

村里的人都开始躲着他走,看见他就绕路。小孩都不敢靠近他家,大人都说,张福这是要变长虫了。

张福自己也知道不对劲,可他没办法。他去过后山,在蛇洞旁边烧了纸,磕了头,把家里剩下的酒都倒在洞门口了,可没用。

夜里还是会有蛇爬进屋里,往他身上缠,往他被窝里钻。他天天晚上都不敢睡觉,点着煤油灯,坐到天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

就这么熬了小半个月,张福整个人都脱了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都能倒。话也很少说了,别人问他啥,他也不怎么回答,就直勾勾地看着人,眼神怪怪的。

有一天早上,王大春起来干活,路过张福家门口,发现他家的门敞着,风刮得门“吱呀吱呀”晃。

王大春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不会出事了吧?

他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张福?张福?”

没人答应。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大春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干干净净的,一条蛇都没有。

奇怪的是,屋里的腥气,比之前更重了,浓得化不开,冲得人头晕,直恶心。

王大春心里觉得不好,赶紧退出来,去叫人。街坊邻居来了不少,大伙分头去找,村里村外、河边、地里,都找遍了,也没见着张福的影子。

有人说:“会不会是跑后山去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老周头之前就说,那蛇是后山沟塘子里的蛇王,张福要是去了后山,那还能有好?

“走,上山找去!”

王大春喊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拿着棍子、手电筒,往后山走。

这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挺大,可进了山,树密得很,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凉丝丝的。越往沟塘子走,潮气越重,周围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众人找了快一个时辰,把沟塘子周边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

就在大伙都泄气,打算回去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这边!你们快过来看!”

是在最里面的土坡底下,就是张福当初抓蛇的那个地方。

众人赶紧跑过去,扒开茂密的草棵子,往里一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有的人当场就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

张福趴在地上。

脸朝着蛇洞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衣服都磨破了,烂布条子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黑色的硬痂,一片一片的,像鳞片似的,在漏下来的太阳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胳膊和腿都蜷着,身子弓起来,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像一条盘着的长虫。手往前伸着,手指头都磨破了,露出了骨头,地上有长长的一道爬痕,像是他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爬到这里来的。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缝,跟蛇的眼睛一模一样。嘴巴张着,舌头伸得很长,舌尖分叉,硬邦邦地垂在外面,都干了。

他已经死了。

而他的周围,地上、草棵上、土坡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长虫。黑的、灰的、花的,粗的细的,密密麻麻的,围着他的身子,慢悠悠地爬着,绕来绕去。却不咬他,也不离开,就像围着自己的同类一样。

嘶嘶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都吓得不敢上前,腿都软了。

老周头也来了,站在最前面,看着土坡底下,叹了口气,说:“晚了,还是没躲过。他这是被蛇王招走了,当成自己的崽了。”

众人等了半天,那些蛇也不走,就围着张福转。后来有人找了干树枝,点着火,扔了过去。蛇怕火,纷纷往洞里、草里钻,不一会儿就都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张福的尸体,还有满地的蛇蜕。

众人这才敢上前,用带来的席子,把张福裹起来,抬回了村里。

抬的时候,有人发现,张福的右手里,攥着个东西,紧紧的,手指都抠进了掌心里,掰都掰不开。

众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僵硬的手指掰开。

里面是一张完整的蛇皮。

灰黑色的鳞,头顶上顶着一小块淡淡的白印,就是当初张福抓的那条大蛇的皮。蛇皮薄薄的,却很结实,紧紧地缠在他的手指上,像长在上面似的。

村里人把张福埋了,就埋在村外的乱葬岗。他是光棍,没儿没女,也没个亲戚,也就没人给他立碑,堆了个小土堆,就算是坟了。

从那之后,后山的沟塘子就很少有人去了。大人都嘱咐小孩,不准往那边跑,说里面有蛇王,惹不得。也再没人敢抓野长虫泡酒了,都说那东西邪性,沾了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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