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殃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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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被窝里,炕烧得暖烘烘的,可后脖颈子还是一阵阵冒凉气。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搓着麻绳,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土墙上,像个歪歪扭扭的老树精。爷爷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我把脑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奶奶的嘴,等着她往下讲。
奶奶叹了口气,搓麻绳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得院子里的柴火垛像个蹲在那的黑影。“小噶豆子,你知道不?”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人死之后啊,不会立马就咽气,身子底下还藏着一口‘殃气’,这口气是阴曹地府给的,带着一股子死气,要是活人撞上了,那可是大凶,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丢了小命,连家里人都得跟着遭殃。”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抓住奶奶的衣角,“奶奶,那殃气长啥样啊?能看着不?”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手上的老茧糙得很,却很暖和。“傻孩子,殃气哪能随便看着?它无形无状,就像一阵阴风,有时候带着点土腥味,有时候又带着点死人身上的腐臭味,撞上了就躲不开。老辈人都说,这殃气是人死前没吐尽的念想,或是憋着的怨气,跟着尸体待够了时辰,就会自己飘出去,找个地方散了。但这殃气飘的时候,有规矩,有时辰,有方向,要是活人在它飘的路上撞见了,那就是触了霉头,神仙都救不了。”
爷爷在旁边插了句嘴,“老婆子,别老跟孩子讲这些吓人的,晚上该做噩梦了。”
奶奶白了爷爷一眼,“你懂啥?让孩子早点知道这些规矩,以后长大了才不会乱闯,免得撞上不该撞的东西。咱靠山屯这地方,山多林密,坟茔也多,哪年不得出点撞殃气的事儿?早知道早提防,总比出了事哭强。”
爷爷没再说话,又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油灯下慢慢散开,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奶奶把油灯往炕里边挪了挪,光线更暗了,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着有点吓人。“我给你讲个真事儿,那是你爹年轻时候的事儿,就发生在咱村西头的老张家。”
“那时候你爹才十五六岁,跟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天天在一块儿疯跑。老张家的老张头,就是张三爷,你应该听说过,他年轻时是个猎户,枪法准得很,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家养养花,逗逗鸟。张三爷一辈子没儿没女,就跟他老婆子相依为命,他老婆子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都是张三爷伺候着。”
“那年秋天,天特别旱,地里的玉米都快枯死了,村里的人都忙着抗旱,没日没夜地浇水。张三爷的老婆子就是那时候没的,走得挺突然,前一天还能喝点稀粥,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张三爷哭得死去活来,村里的人都去帮忙料理后事。按照咱东北的规矩,人死了之后,得停灵三天,这三天里,尸体不能动,头前要点一盏长明灯,不能灭,门口要挂一块红布,晚上不能让猫狗靠近,也不能让孕妇和小孩进灵堂,这些都是为了防着殃气。”
“村里的老支书懂这些规矩,就跟张三爷说,‘三哥,嫂子走了,你也别太伤心,后事得按规矩来,不然容易出事儿。我已经让人算了,嫂子的殃气是后半夜丑时(凌晨1点到3点)出来,往西南方向飘,你可得看好门,丑时前后,别让任何人进出院子,尤其是西南角的那个小门,一定要锁死,别让殃气缠上活人。’”
“张三爷点点头,说都听支书的。可他那时候伤心过度,脑子有点糊涂,加上连日操劳,人都快垮了。停灵的第二天晚上,村里的人都回去休息了,就剩下张三爷和几个帮忙守灵的老人。后半夜的时候,张三爷觉得有点冷,就想去厨房烧点热水喝,他忘了老支书的嘱咐,从西南角的小门走了出去。”
“那小门平时很少有人走,旁边就是一片菜园子,种着白菜和萝卜。张三爷刚走到菜园子门口,就觉得一阵阴风刮过来,那风跟平时的风不一样,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腐臭味,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夜里天凉,就裹了裹衣服,继续往厨房走。可刚走了两步,他就觉得不对劲,那风像是跟着他似的,他走一步,风就跟一步,吹得他耳朵根子发麻,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
“张三爷这才有点害怕,转身就想往回跑,可就在这时,他看到菜园子的篱笆边上,站着一个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脸,像是个女人的轮廓,穿着他老婆子平时穿的那件蓝布衫。张三爷心里一喜,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老婆子没死,就喊了一声,‘老婆子,你咋在这儿?’”
“那黑影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张三爷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越往前走,那股腐臭味就越浓,而且他觉得浑身越来越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疼。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老婆子已经没气了,怎么可能在这儿?他转身就往灵堂跑,一边跑一边喊,‘有鬼!有鬼!’”
“守灵的几个老人听到喊声,赶紧跑了出来,看到张三爷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就知道出事了。老支书也被喊来了,一看张三爷的样子,就跺着脚说,‘坏了!三哥,你肯定是撞着嫂子的殃气了!我跟你说过,丑时前后别出门,尤其是西南角,你咋就忘了呢?’”
“张三爷这才想起老支书的嘱咐,吓得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老人们赶紧把他扶进屋里,给他盖了两床被子,又烧了一碗姜汤让他喝下去。可张三爷喝了姜汤,还是觉得冷,浑身发抖,嘴里还胡言乱语,说看到老婆子站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要带他走。”
“第二天一早,张三爷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村里的大夫来看了,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可吃了也不管用,张三爷的烧一直退不下去,反而越来越严重。到了第三天,张三爷开始说胡话,说的都是他年轻时候打猎的事情,还有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跟死人对话。”
“村里的人都说,张三爷这是撞了殃气,普通的药不管用。老支书找了村里最懂民俗的刘老太,刘老太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都快瞎了,但脑子还很清楚。刘老太摸了摸张三爷的手,又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摇着头说,‘这殃气撞得重啊,嫂子是带着怨气走的,她舍不得三哥,想拉着他一起走。这事儿不好办,只能试试老法子,能不能成,就看三哥的造化了。’”
“刘老太说的老法子,就是‘驱殃气’。首先得找一块红布,用艾草煮过,然后蒙在张三爷的头上,再找七根柳树枝,蘸着井水,在张三爷的身上抽打,一边抽打一边念叨,‘殃气走,殃气走,别在活人身上留,阳间不是你的地,阴间才是你的楼’。然后,还要在张三爷的床头放一把剪刀,用红绳系着,说是能剪断殃气的纠缠。最后,得去张三爷老婆子的坟前烧点纸,摆上供品,念叨着让她放过张三爷,安心上路。”
“村里的人按照刘老太的说法,赶紧准备了红布、艾草、柳树枝和剪刀。刘老太亲自来给张三爷驱殃气,她蒙着红布,手里拿着柳树枝,一边抽打一边念叨,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打的时候,张三爷疼得嗷嗷叫,可他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抽了大概半个时辰,刘老太才停下手,把红布摘下来,张三爷的头上全是汗,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虚弱。”
“然后,村里的人又去张三爷老婆子的坟前烧了纸,摆上了馒头和水果,老支书对着坟头说,‘嫂子,三哥对你情深义重,这些年伺候你也不容易,你就安心走吧,别再缠着他了,让他好好活着,以后每年都会给你烧纸送钱’。”
“说来也怪,做完这些之后,张三爷的烧就慢慢退了,也不胡言乱语了,清醒了过来。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以前能扛起一百多斤的柴火,现在连五十斤都扛不动了,而且变得特别怕冷,就算是夏天,也得穿两件衣服,一到阴雨天,浑身就疼,像是被针扎一样。”
“张三爷活了没几年,就去世了,死的时候才六十多岁。村里的人都说,他是被殃气耗光了阳气,能多活这几年,已经是万幸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奶奶,那殃气真的这么厉害吗?要是不小心撞上了,就只能认倒霉吗?”
奶奶摇了摇头,“也不是认倒霉,关键是要懂规矩,知道怎么防着。老辈人传下来很多避殃气的法子,比如,遇到有人家办丧事,要是看到门口挂着红布,就别随便进去,尤其是停灵的屋子,千万别进。还有,后半夜的时候,别往坟地、十字路口、老树林这些阴气重的地方去,这些地方最容易遇到殃气。另外,要是不小心靠近了刚去世的人,或者去过办丧事的人家,回家后一定要用艾草煮的水洗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身上的殃气洗掉。”
“我再给你讲个事儿,那是你二姑奶年轻时候的事儿。你二姑奶嫁在邻村,邻村有个叫李四的,是个赌鬼,整天好吃懒做,就知道赌钱,输了就回家打老婆孩子。有一天,李四赌钱输了很多,被人追着打,他跑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淹死了。”
“李四死得惨,是横死,横死的人怨气重,殃气也更凶。他家里人把他捞上来,停在院子里,准备第二天下葬。按照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停灵太久,得赶紧下葬,不然殃气容易出来作祟。可李四的老婆恨他,不想让他入土为安,就故意拖着,没及时下葬。”
“第二天早上,村里的一个小孩,叫狗剩,才六岁,跟着他妈去李四家看热闹。狗剩不懂事,跑到停灵的院子里,看到李四的尸体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就好奇地把白布掀开了。他刚掀开白布,就觉得一阵阴风刮过来,吹得他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就看到李四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
“狗剩跑回家后,就开始发烧,说胡话,嘴里喊着‘别抓我,别抓我’。他妈以为他是吓着了,就找了个神婆来给她叫魂,可叫了好几次,都不管用。狗剩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上开始起疹子,红通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一样,而且总说身上痒,抓得鲜血淋漓。”
“后来,狗剩的姥姥听说了这事,赶紧从外地赶过来,一看狗剩的样子,就说‘这孩子是撞了李四的殃气了,李四是横死,殃气凶得很,神婆的法子不管用,得找懂行的人来驱殃’。狗剩的姥姥找来了一个老猎人,这个老猎人年轻时在山里遇到过很多怪事,懂一些驱殃的法子。”
“老猎人看了看狗剩,又问了问情况,说‘这殃气已经缠上孩子了,得用黑狗血来驱。黑狗血是至阳之物,能克阴邪’。于是,狗剩的家人赶紧找了一只黑狗,杀了取了血,老猎人用黑狗血在狗剩的身上画了符,又在狗剩的床头撒了一圈黑狗血,然后点燃了一堆艾草,让狗剩在艾草烟里熏了半个时辰。”
“做完这些之后,狗剩的烧就退了,也不喊‘别抓我’了,但身上的疹子还没好,而且变得特别怕黑,一到晚上就哭,不敢睡觉。老猎人说,这孩子虽然保住了命,但阳气被殃气伤了,以后得好好调养,不能再去阴气重的地方。”
“狗剩长大后,果然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身体很虚弱,经常生病,而且胆子特别小,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敢去办丧事的人家。村里人都说,这就是撞了横死之人殃气的下场,就算保住了命,也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爷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婆子,差不多就行了,孩子都快吓哭了。”
我确实快哭了,眼睛红红的,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奶奶,我以后再也不敢去看死人了,也不敢在夜里出门了。”
奶奶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只要懂规矩,就不用怕。老辈人传下来的这些民俗禁忌,不是迷信,都是经验教训,是用来保护活人的。比如,人死了之后停灵,不让孕妇和小孩进灵堂,就是因为孕妇和小孩的阳气弱,容易被殃气撞上;门口挂红布,是为了提醒外人,这里有丧事,别随便进来;长明灯不能灭,是为了照亮死者的路,让他安心上路,也能防止殃气提前出来。”
“再给你讲个更吓人的,这事儿发生在你爷爷的堂兄身上,也就是你大爷爷。你大爷爷年轻时是个木匠,手艺很好,村里很多人盖房子、打家具都找他。有一年冬天,村里的赵老头去世了,赵老头无儿无女,是个孤老头,村里的人凑钱给他办丧事。因为天太冷,尸体不好保存,就想找个木匠做一口棺材,赶紧把他下葬。”
“你大爷爷心肠好,就答应了,免费给赵老头做棺材。做棺材的地方就在赵老头家的院子里,赵老头的尸体就停在旁边的屋里。你大爷爷白天做棺材,晚上就住在赵老头家,守着尸体,也守着没做完的棺材。”
“做棺材的第三天晚上,天特别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刮着大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你大爷爷做棺材做累了,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抽烟,想着赶紧把棺材做好,让赵老头早日入土为安。就在这时,他听到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敲棺材。”
“你大爷爷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继续抽烟。可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这次听得很清楚,就是从停尸的屋里传来的。你大爷爷有点害怕,毕竟屋里停着尸体,而且天这么黑。但他又想,赵老头是个孤老头,一辈子没害过人,应该不会害他,就壮着胆子,拿着油灯,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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