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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睡坟地的老王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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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八岁那年的冬天,东北的雪下得邪乎,从进了腊月就没停过,院里的雪堆得快齐着窗台,风刮在窗户纸上“呜呜”响,像有谁裹着白布条在外面哭。我缩在炕头,两只脚贴在热乎的火墙子上,还是觉得后脖子冒凉气,就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攥着她粗拉拉的袖口——奶奶的袖口上总沾着灶灰,还有股子烟袋锅的焦糊味,闻着却让人踏实。

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搓苞米籽,手里的柳条簸箕“哗啦哗啦”响,筛掉里面的碎渣子。她头发都白了,梳成个髻,用根红绳系着,垂在脑后。我看她搓得慢,就伸手想帮着捡里面的石子,奶奶却拍了拍我的手:“别瞎动,这苞米籽是留着明年当种子的,沾了小孩的汗气,开春不发芽。”

我哦了一声,又缩回去,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看——那冰花长得像树,枝枝桠桠的,有的地方还透着点外面的白,像鬼爪子伸进来。我心里有点发毛,就扯着奶奶的衣角晃:“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呗,就讲以前听你说的,那老坟圈子里的事。”

奶奶手里的簸箕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了,院里的灯笼没点,只有西屋的灯亮着,昏昏的光透过窗户纸,在雪地上投了块黄印子。她把簸箕放在炕角,摸出烟袋锅,从烟荷包里捏了点旱烟填上,用火镰打着了火,“吧嗒”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罩着她的脸,显得皱纹更深了。

“你这孩子,越大越胆小,还偏要听邪乎的。”奶奶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烟味,“要讲也行,就给你讲老王头睡坟地的事——那可不是瞎编的,是你太爷爷在世时亲眼见过的,后来村里老人都传,传到我这儿,也有几十年了。”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又挪了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奶,你快讲,老王头为啥要睡坟地啊?”

奶奶又抽了口烟,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才慢慢开口:“那时候啊,还是你爹小时候呢,村里穷,好多人家住的都是土房,漏风漏雨的。老王头是外来的,不是咱村的人,听说是从关里逃荒过来的,无儿无女,就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马棚里。那马棚是以前生产队喂马的地方,后来马卖了,就空着,四处漏风,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有一年冬天,比今年还冷,雪下得没膝盖深。马棚的顶子被雪压塌了一半,老王头没地方去,就在村里转悠,想找个能遮风的地方。村里人家家都挤,哪有地方给他住?有人就跟他说,‘村西头老坟圈子里不是有个看坟的小破屋吗?以前老周头在那儿住过,后来老周头走了,屋就空着,你要不就去那儿凑活凑活?’”

我听到“老坟圈子”,心里一紧,攥着奶奶袖口的手更用力了:“奶,那老坟圈子不是邪性吗?白天都没人敢往那儿走,老王头敢去?”

“咋不敢?”奶奶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王头那人,倔得像头驴,又穷得没活路,啥邪性不邪性的,能活着就行。他当天就扛着自己的破行李——就一床露棉花的被子,一件打补丁的棉袄——去了老坟圈子。”

“那老坟圈子你也知道,就在村西头的岗子上,往下看能瞅见咱村的烟囱。岗子上全是坟包,高的矮的,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就插个木牌子,写着死人的名,风吹日晒的,木牌子都烂得看不清字了。还有些没主的坟,是以前逃荒过来饿死的、冻死的,随便挖个坑埋了,连个牌子都没有,雪一化,有的坟就塌了,露出点棺材板,黑黢黢的,看着吓人。”

“看坟的小破屋就在坟圈子中间,是土坯砌的,就一间屋,一个窗户,一个门,屋顶盖着茅草,都快烂光了。老王头推开门进去,屋里全是灰,墙角结着冰碴子,地上还有老鼠跑过的印子。他也不嫌脏,把破被子铺在地上,又找了点干草垫在

“头两天倒没啥事,老王头白天去村里捡点破烂,换两个钱买个馒头,晚上就回破屋睡。他还挺勤快,把屋门口的雪扫了,又找了点苞米秆子,晚上烧点柴火取暖,屋里能稍微热乎点。可到了第三天晚上,就出怪事了。”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又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填烟、点火。我急得不行,催她:“奶,出啥怪事了?是不是有鬼啊?”

奶奶“吧嗒”抽了口烟,眼神往窗外飘了飘,像是能看见几十年前的老坟圈子似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小了点,风却刮得更凶了,‘嗷嗷’的,像狼叫。老王头烧了点柴火,屋里有点暖意,他就裹着被子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窗户响。”

“那窗户是木头做的,没有玻璃,就糊着层旧报纸,早都破了。他一开始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可那响声越来越大,‘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用手抓报纸。他心里有点发毛,就坐起来,借着柴火的余光往窗户那边看——你猜他看着啥了?”

我屏住呼吸,摇了摇头,手攥得更紧了。

“他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个黑影。那黑影不高,也就到膝盖那么高,像是个小孩,站在窗户外面,手在纸上抓来抓去。老王头当时就吓了一跳,心里琢磨:这大半夜的,坟圈子里哪来的小孩?难道是村里谁家的孩子跑这儿来玩了?”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外面是谁家的娃?大半夜的不回家,在这儿瞎闹啥?’他一喊,那黑影就不动了,抓纸的声音也停了。老王头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就以为是小孩吓跑了,又躺下准备睡。可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那门他明明是插上的,用根木头棍顶着,咋会开呢?老王头一下子就坐起来了,柴火已经快灭了,屋里黑乎乎的,就剩点火星子。他盯着门,看见那门缝里,慢慢伸进来一只手——那手又瘦又小,皮肤是青的,指甲盖又黑又长,像是好几年没剪过。”

我“呀”了一声,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拍了拍我的背,接着说:“老王头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看着那只手在门缝里晃了晃,然后慢慢缩了回去,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他赶紧爬起来,跑到门边,用身子顶着门,又找了根更粗的木头棍顶上门,才敢喘口气。”

“那一夜,老王头就没敢睡,坐在柴火边,盯着门和窗户,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出去看,雪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窗户纸上的破洞还在,可就是没找着那黑影的痕迹。他心里犯嘀咕,就去村里跟人说这事,可没人信他,都说他是在坟圈子里住久了,脑子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老王头也没辙,只能自己憋着。可从那以后,怪事就没断过。有时候晚上,他能听见屋外面有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踩在雪地上,围着屋子转,转完了就敲窗户,‘咚咚咚’的,敲得特别有劲儿;有时候他睡着睡着,能感觉有人往他被子里塞东西,冰凉冰凉的,他一摸,啥都没有;还有一次,他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破棉袄上,沾着好多黄纸灰,像是烧过的纸钱,可他昨晚根本没烧纸啊。”

“村里有个老人,就是你太爷爷,心善,看着老王头可怜,就跟他说:‘老王头啊,那老坟圈子邪性,你住的那破屋,以前老周头住的时候,也遇到过怪事,后来老周头就搬走了。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注意点规矩,坟地的规矩多,别犯了忌讳。’”

“老王头问啥规矩,你太爷爷就跟他说:‘第一,晚上别吹口哨,坟地里的鬼爱跟着哨声走;第二,别踩坟头,那是死人的房顶,踩了会惹祸;第三,要是看见坟头纸飘起来,别去捡,那是死人的钱;第四,晚上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那是鬼勾魂。’”

“老王头听了,记在心里,晚上就更小心了,不吹口哨,走路绕着坟头走,听见啥动静也不随便回头。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找上他了。”

“有一天,村里的李老太去世了,李老太是个苦命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临死前还惦记着家里的鸡没喂。她的坟就埋在老坟圈子的东边,离老王头住的破屋不远。出殡那天,村里的人都去了,老王头也去帮忙,扛棺材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差点把棺材摔了。村里有人就说:‘老王头,你咋这么不小心?这可是送死人的事,不能出岔子!’老王头赶紧道歉,心里却有点慌。”

“当天晚上,老王头回破屋的时候,路过李老太的坟。那坟刚埋好,坟头插着花圈,挂着坟头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本来想绕着走,可那天晚上没月亮,黑得很,他走着走着,就觉得脚下一软,掉进一个坑里——你猜那坑是啥?”

我摇着头,心里跳得厉害,感觉后脖子的凉气更重了。

“那坑是个坟坑,不知道是谁挖的,没埋人,就那么空着,里面积着雪水,冰碴子硌得老王头的脚生疼。他赶紧爬起来,刚想走,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细细的,像是李老太的声音:‘小伙子,帮我把鞋捡起来呗,我的鞋掉了。’”

“老王头吓得一哆嗦,不敢回头,拔腿就跑,跑回破屋,关上门,顶上门棍,还把窗户用布帘子挡上,才敢靠在门上喘气。他越想越怕,觉得是白天扛棺材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李老太的魂,所以李老太来找他了。”

“从那以后,老王头就更怕了,晚上不敢出门,白天出去捡破烂也尽量早点回来。可他越怕,怪事就越多。有一次,他晚上睡觉,梦见自己躺在坟里,身上盖着土,喘不过气,旁边还有人敲棺材,‘咚咚咚’的,敲得他头疼。他想喊,却喊不出来,最后猛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真的盖着一层土——那土是黑的,还带着股子坟里的腥臭味,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土扫掉,心里琢磨:这屋是不是漏了?可抬头看屋顶,茅草虽然破,却没漏土的地方。他又看四周的墙,土坯墙好好的,也没塌。他越想越邪乎,就找了块布,把自己的破被子裹紧,坐在柴火边,熬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村里找你太爷爷,把梦见埋在坟里、身上有土的事说了。你太爷爷听了,脸色就变了,说:‘老王头,你这是被坟地的东西给盯上了,那土不是普通的土,是坟里的土,沾了死气,你再在那儿住下去,怕是要出事。’”

“老王头听了,吓得腿都软了,说:‘大爷,那我咋办啊?我没地方去啊!’你太爷爷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的柴房住吧,虽然小,但是能遮风挡雨,比坟圈子里强。’老王头听了,赶紧道谢,当天就搬去了你太爷爷家的柴房。”

“本以为搬出来就没事了,可没想到,那东西还跟着他。他在柴房住的第一天晚上,就听见柴房外面有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跟在坟圈子里听见的一样。他不敢开门,就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月光下,有个黑影站在柴房门口,那黑影很高,穿着件黑衣服,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柴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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