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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赶尸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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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咋回来?赶尸人走了之后,他们才敢动。李老栓吓尿了裤子,是你二爷爷跟那几个半大小子把他架回来的。回来之后,李老栓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总喊‘别抓我’‘我不敢了’,屯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是吓着了,扎了几针,也不管用。后来你太奶奶找了屯东头的张婆婆,张婆婆是个跳大神的,说李老栓是冲撞了‘走阴路的’,得给赶尸人赔罪。”

“咋赔罪啊?”

“张婆婆弄了些黄纸,还有一坛米酒,让李老栓的儿子夜里送到后山的荒道上,摆在赶尸人停过的地方,烧了黄纸,倒了米酒,还得磕头认错。你别说,还真管用,第二天李老栓的烧就退了,就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提赶尸人的事了,见着后山的方向就绕着走。”奶奶说到这儿,又拿起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着,“可你二爷爷,就没那么幸运了。”

“二爷爷咋了?”我心里一紧,抓着奶奶袄角的手更紧了。

“你二爷爷从那以后,就跟中了邪似的,夜里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穿白衣裳的尸首蹦过来,吓得他直冒冷汗。他也不敢跟人说,就自己憋着。过了没半个月,有一天夜里,他又听见后山有铃铛声,这次他没躲,反而揣了把菜刀,说要去跟赶尸人理论理论,说他们吓着他了。你太爷爷拦着他,他不听,趁着你太爷爷不注意,就跑出去了。”奶奶的声音有点哽咽,烟袋锅子在手里晃了晃,火星子掉了下来,落在炕席上,烫了个小黑点。

“他去后山了?”我眼睛有点红,虽然没见过二爷爷,可听奶奶这么说,心里也不好受。

“去了。”奶奶擦了擦眼角,“那一夜,他就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你太爷爷带着屯里的人去后山找,在荒道旁边的柞树林里,找到了他。他躺在雪地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看见了啥吓人的东西,手里还攥着菜刀,可菜刀没开刃——他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我声音发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嗯,吓死的。”奶奶叹了口气,“张婆婆来看了,说他是又冲撞了赶尸人,这次赶尸人没饶他,让‘走阴路的’把他的魂勾走了。屯里的人把他抬回来,办丧事的时候,夜里总听见他的屋里有铃铛声,‘叮铃,叮铃’的,跟赶尸人的铃铛声一模一样。你太奶奶吓得不敢在屋里待,后来张婆婆来做了场法事,铃铛声才没了。”

“那赶尸人呢?他还来吗?”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奶奶把烟袋锅子磕干净,放在炕桌上,“有人说,赶尸人知道出了人命,不敢来了;也有人说,后山的荒道塌了,走不了了;还有人说,赶尸人其实是个老鬼,找够了尸首,就回阴间去了。反正从那以后,咱这靠山屯,就再也没见过赶尸人,也没听过铃铛声了。”

我沉默了半天,脑子里全是二爷爷躺在雪地里的样子,还有穿白衣裳的尸首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又怕又难过。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呜”地响,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走动。

“奶,赶尸人真的是好人吗?”我小声问,“他为啥要帮人把尸首送回家啊?”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掌心暖暖的:“谁知道呢。赶尸人有赶尸人的规矩,不害活人,也不让活人害他。那些客死他乡的人,不就是想回家吗?赶尸人帮他们落叶归根,也算是积德了。就是活人别瞎掺和,别冲撞了他们,不然没啥好下场。”

“那二爷爷是因为不听话,才……”

“也不全是。”奶奶摇了摇头,“你二爷爷是太犟,太不信邪了。这世上的事,不是啥都能靠犟脾气解决的,有些东西,你敬着它,它也敬着你;你惹着它,它就不客气。就跟后山的老林子似的,你不惹狼,狼也不惹你;你要是主动去招惹它,它能不咬你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烟火气,心里踏实了不少。窗外的雪好像小了点,风声也没那么吓人了,煤油灯的火苗稳定下来,屋里暖融融的。

“奶,我困了。”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吧。”奶奶把我往炕里挪了挪,盖好被子,“睡醒了,明天让你爷爷带你去屯东头的河沟子滑冰车,那儿的冰结得厚,可好玩了。”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赶尸人的事,想那个黑长衫的汉子,想蹦蹦跳跳的尸首,想二爷爷……慢慢的,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做噩梦,只梦见奶奶坐在炕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都不吓人。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爷爷的咳嗽声吵醒的。阳光从窗棂缝里照进来,落在炕上,暖烘烘的。奶奶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烟,在蓝盈盈的天上飘着。我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跑到外屋地,看见奶奶在切酸菜,案板上“咚咚”的响。

“奶,昨天你讲的赶尸人的故事,是真的不?”我凑到奶奶身边,问她。

奶奶停下手里的刀,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说呢?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不过不管是真的假的,记住奶奶的话,做人得有敬畏心,别啥都不怕,也别啥都不信。”

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爷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滑冰车,是用木板和铁丝做的,上面还绑着两根木棍子。“走,咱去河沟子滑冰车去!”爷爷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跟着爷爷出了门,雪地里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屯子里的狗在叫,大人们在门口扫雪,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笑声传得老远。后山的方向,老林子郁郁葱葱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绿。我想起奶奶讲的赶尸人,想起那条荒道,想起“叮铃叮铃”的铃铛声,心里还是有点怕,可更多的是好奇。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靠山屯了。奶奶也老了,耳朵有点背,眼睛也花了,再也不能坐在炕头给我讲赶尸人的故事了。可每次过年回家,我还是会蜷在奶奶的火炕梢,跟她聊起小时候的事,聊起那个黑长衫的赶尸人,聊起二爷爷。奶奶总是笑着听,偶尔插一句:“你还记得呢?我都快忘了。”

其实我知道,她没忘。就像靠山屯没忘那条后山的荒道,没忘那些客死他乡的人,没忘那些“叮铃叮铃”的铃铛声。那些故事,那些传说,就像奶奶手里的烟袋锅子,像灶房里的酸菜香,像雪地里的阳光,深深浅浅地刻在我的心里,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有时候夜里,我会想起奶奶坐在炕头的样子,想起她讲的赶尸人,想起窗外的风声和煤油灯的火苗。我总觉得,那些赶尸人,那些蹦蹦跳跳的尸首,其实都没走远,他们还在那条后山的荒道上走着,“叮铃叮铃”的铃铛声,还在雪夜里飘着,带着那些想家的魂儿,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而奶奶的故事,也像那铃铛声一样,永远都不会停,会一直陪着我,不管我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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