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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买命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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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奶奶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烤红薯,外皮焦黑,冒着热气。“刚在灶里埋的,给你留的,快吃吧。”她把红薯递给我,又坐回炕头,继续纳棉鞋。

我接过红薯,烫得直换手,剥开一点皮,露出金黄的瓤,甜丝丝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我咬了一口,暖乎乎的,从嘴甜到心里,刚才的害怕好像少了点。

“奶,再讲一个呗,讲个不那么吓人的。”我一边吃红薯,一边说,嘴角沾了点红薯瓤。

奶奶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我的嘴角:“小崽子,刚哭完就又想听了?行,再给你讲个,是你堂哥小时候的事儿,也跟那买命钱有关,不过没小花那么惨。”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红薯都忘了吃:“堂哥也捡过?”

“不是他捡的,是他看见别人捡了。”奶奶手里的针又开始动,“那时候你堂哥才六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夏天的时候,跟几个小孩去村西头的小河边摸鱼。那小河边有个老槐树,都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抱,树底下经常有人放东西,比如水瓢、草帽啥的。那天,他们几个小孩在树底下玩,就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蹲在树底下,往地上放了个红纸包,然后就慢慢走了,走得特别慢,跟飘似的。”

“那老太太是活人吗?”我问,心里又开始发毛。

“不好说。”奶奶摇头,“你堂哥说,那老太太穿的蓝布衫,是老样式的,袖口都磨破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个银簪子别着,脸白白的,没一点血色。那几个小孩里,有个叫狗剩的,比你堂哥大两岁,胆儿大,看见老太太走了,就跑过去把红纸包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钱,还有个小布人,用红布做的,没胳膊没腿,就画了个脸。”

“狗剩把钱拿了?”

“拿了,还把小布人扔了,说没用。”奶奶说,“他们几个小孩拿着钱,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糖块,分着吃了。你堂哥没要,他说那老太太看着吓人,不敢要。结果当天晚上,狗剩就病了,跟你二大爷似的,胡话连篇,说看见个老太太跟他要糖吃,还说他拿了她的钱,要他还。”

“那狗剩咋好的?”

“他娘把他带到老槐树下,让他给老太太道歉,还把一块钱放在树底下,又烧了点黄纸,说‘孩子不懂事,拿了您的钱,现在还您,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第二天,狗剩就好了,能跑能跳的,就是再也不敢去老槐树下玩了,也不敢捡道边的东西了。”奶奶放下针,伸了伸腰,“你堂哥现在还说,那天看见的老太太,可能就是老槐树下的‘树仙’,也可能是埋在附近的‘朋友’,放那红纸包,就是试试有没有贪心的小孩,有就教训教训。”

我吃完红薯,把皮扔在炕边的簸箕里,又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奶,那要是捡了买命钱,又还回去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也不一定。”奶奶说,“得看那‘朋友’愿不愿意饶你。要是遇上好说话的,还回去,再赔个不是,烧点纸,就没事了;要是遇上倔的,比如小花遇上的那个小媳妇,就算还回去了,也不依不饶。所以啊,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捡,看见就躲远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点点头,心里更害怕了,生怕哪天不小心看见红纸包,被“朋友”跟上。“奶,那你见过‘朋友’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见过,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跟你爷爷刚结婚,有天晚上,你爷爷去邻村看朋友,没回来,我担心他,就去村口等。那时候没有路灯,就靠月亮照路,我站在村口的老井边,看见一个穿黑褂子的人,从老官道那边走过来,走得特别慢,脚不沾地似的。我以为是你爷爷,就喊他,结果他没回头,继续走,走到老槐树下,就不见了。”

“那是‘朋友’吗?”我小声问。

“应该是。”奶奶说,“第二天,我跟你爷爷说,他说那天根本没走老官道,走的是新修的土路,还说我肯定是看错了。后来张奶奶跟我说,那是老官道上的‘朋友’,夜里出来遛弯,没恶意,就是别跟他说话,别喊他,一喊他,他就会回头,记住你的样子,以后就容易跟着你。”

我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抱住奶奶的胳膊:“奶,我以后晚上不出去了,就在家待着。”

“嗯,乖。”奶奶拍了拍我的手,“天黑了就别出去,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朋友’最爱出来。还有,晚上听见外面有敲门声,要是不认识的,别开门,说不定是‘朋友’在试探你;看见窗户纸上有影子,别扒着窗户看,那可能是‘朋友’在外面瞅你。”

我一一记在心里,不敢忘。这时候,墙上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已经九点了。奶奶把棉鞋收起来,说:“不早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跟你娘去赶集呢。”

她帮我脱了衣服,把我塞进被窝里,又把暖水袋放在我脚边,盖好被子,只露出我的头。“睡吧,有奶奶在,别怕。”她坐在炕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婴儿似的。

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故事,二大爷、小花、穿黑褂子的人、穿花袄的小媳妇,一个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吓得我不敢睁眼。奶奶的手还在拍着我的背,暖乎乎的,我闻着她身上的胰子味,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老官道上走,路边有好多红纸包,五颜六色的,里面露出钱和银锁,还有小布人。我想走,却走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这时候,一个穿黑褂子的人走过来,伸出手跟我要钱,我吓得大哭,喊着“奶,救我”。

然后,我就醒了,看见奶奶正坐在炕边,摸我的额头,眼里满是担心。“咋了,小崽子,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沙哑。

我赶紧扑进奶奶怀里,哭着说:“奶,我梦见黑褂子的人跟我要钱,还有好多红纸包,我走不动了。”

奶奶拍着我的背,哄着我说:“不怕不怕,就是个梦,不是真的。有奶奶在,没人敢跟你要钱。”她把我抱在怀里,哼起了小时候听的摇篮曲,调子慢悠悠的,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做饭,飘来一股大碴子粥的香味。我穿好衣服,跑到灶房,看见奶奶在切咸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醒了?快去洗脸,粥马上就好。”奶奶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洗完脸,坐在炕边喝粥,奶奶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时不时给我夹口咸菜。“昨天跟你讲的故事,别跟别人乱说,尤其是别跟二柱子他们说,免得他们好奇,去老官道上找红纸包,出事。”奶奶叮嘱我。

我赶紧点头:“知道了奶,我不跟他们说。”

那天赶集的时候,我看见道边有个红纸包,在路边的草里露着个角,心里一下子就想起奶奶讲的故事,赶紧拉着娘的手,绕着走,还小声念叨着“不是我的,我不要”。娘问我咋了,我没敢说,怕她骂我瞎想。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靠山屯了,可奶奶在炕头讲的那些故事,我一直没忘。每次回老家,我还是会跟奶奶挤在炕头,听她讲过去的事儿,只是再也不敢听那些邪乎的了。奶奶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纳不动棉鞋了,却还是会在冬天的夜里,给我烤红薯,暖水袋还是那个旧的,布套都磨破了,却还是那么暖。

有一年冬天,我回靠山屯,奶奶跟我说,老官道那边要修水库,把乱葬岗和十字路口都淹了,再也没人在道边放红纸包了。我听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点难过,觉得那些故事里的“朋友”,再也没地方去了。

奶奶看着我,笑了笑说:“其实啊,那些‘朋友’也不是真的要害人,就是心里有念想,放不下。你不惹他们,他们也不惹你,人和‘朋友’,就跟邻居似的,互相尊重,就啥事儿都没有。”

我点点头,靠在奶奶怀里,看着窗外的雪,听着风响,又想起了小时候在炕头听故事的日子,暖水袋在脚边,红薯在手里,奶奶的声音在耳边,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温暖的时光。

现在,奶奶不在了,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看看她,给她烧点黄纸,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很好,再也不怕那些“朋友”了。有时候,我会坐在老槐树下,仿佛还能听见奶奶的声音,在跟我讲路边的买命钱,讲二大爷,讲小花,讲那些遥远的、带着点恐怖却又温暖的故事。

我知道,奶奶虽然不在了,但她的话还在,那些故事还在,会一直陪着我,提醒我要善良,不要贪心,要尊重每一个生命,哪怕是看不见的“朋友”。而那些路边的红纸包,也成了我记忆里最深刻的符号,代表着奶奶的爱,代表着靠山屯的故事,代表着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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