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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要乱捡东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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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奶奶缝的碎花小棉袄,缩在炕头最暖和的角落,鼻尖蹭到粗布炕席的纹路,满鼻子都是太阳晒过的烟火气。窗外的雪下得正紧,“簌簌”声裹着北风往屋里钻,把窗棂上的冰花吹得更厚了,像谁用白霜画了满窗的树林子。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根青灰色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明灭”,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灶台上的大碴粥熬得“咕嘟”响,甜丝丝的玉米香混着烟味飘过来,我咽了口唾沫,拽着奶奶的衣角晃:“奶,再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讲的狐狸精偷鸡那样的。”

奶奶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炕席缝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糙得像磨过的砂纸,却暖得很。“这次不讲狐狸精了,讲个真事儿,是你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也跟咱村沾着边儿。”她顿了顿,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雪光映得她眼珠发亮,“你记住了,不管啥时候,外头地上的东西,尤其是没人要的、看着蹊跷的,千万别捡。捡了,说不定就把‘脏东西’带回家里来了。”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棉袄领口的棉花蹭到下巴,痒得慌,却不敢动。“奶,啥是‘脏东西’啊?是像村西头老坟里的鬼吗?”

“比那还邪乎。”奶奶把烟杆重新塞回兜里,伸手把炕头的棉被往我身上拉了拉,盖住我露在外面的脚脖子,“咱先说三十多年前,村里有个叫二丫的姑娘,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十三四岁,正是爱臭美的年纪。那时候不比现在,谁家姑娘有件新衣裳都能高兴好几天,二丫家穷,她娘就总给她改旧衣裳穿,要么是她姐穿小的,要么是邻居家送的,布面上都打着补丁。”

我点点头,村里现在还有这样的,隔壁的小花就总穿她姐的旧裤子,裤脚挽两圈才够长。

“那年秋天,收苞米的时节,天旱,地里的苞米秆子都晒得发黄,一掰苞米就掉渣。二丫跟着她娘去地里掰苞米,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娘让她回家拿水壶,说别渴着。二丫巴不得呢,地里又热又扎人,她揣着口袋就往家跑。”奶奶的声音放得缓了些,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天,“咱村那时候还没修水泥路,都是土道,坑坑洼洼的,二丫跑着跑着,就看见道边的苞米地埂上,放着件花布衫。”

“花布衫?好看不?”我忍不住问。

“咋不好看?粉白的底儿,上面印着小蓝花,布面软乎乎的,像是新的,连个线头都没掉。二丫眼都直了,她长那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她左右看了看,道上没人,苞米地里也静悄悄的,就以为是谁家姑娘丢在这儿的。她想喊两声问问,可又怕喊了人来,衣裳就被别人领走了——你想啊,那么好看的衣裳,谁不想要?”奶奶的手指在炕席上划了划,像是在比划那件花布衫的样子,“二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花布衫捡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她没还给人家吗?”

“要是还了,就没后面的事儿了。”奶奶叹了口气,“二丫回到家,把花布衫藏在她枕头底下,没敢跟她娘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偷偷把花布衫拿出来,在身上比量,越看越喜欢,想着等明天洗干净了,就穿去地里给小伙伴看。可那天晚上,怪事就来了。”

我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老高,连灶台上大碴粥的“咕嘟”声都听不见了。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哭,我赶紧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

“二丫躺下没一会儿,就觉得被窝里发凉,不是炕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揣了块冰。她以为是窗户没关严,想喊她娘,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咋也发不出声。她睁着眼,看见炕边站着个黑影,不高,跟她差不多大,看不清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枕头底下的花布衫。”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带着点颤音,“二丫吓得浑身发抖,想往被窝里缩,可身子像被钉住了似的,动不了。她看见那黑影慢慢弯下腰,伸手去够她枕头底下的花布衫,指尖刚碰到布衫,二丫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像是小姑娘的声儿,说‘那是我的衣裳,你还给我’。”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手紧紧攥住奶奶的衣角。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别怕,听奶接着说。二丫当时就吓晕过去了,等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她娘看见她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还以为她生病了,要带她去村头的王大夫家。可二丫一摸枕头底下,花布衫还在,她心里发毛,没敢说昨晚的事,只说自己没事,就是累着了。”

“后来呢?她还穿那件花布衫吗?”

“穿了。”奶奶点了点头,“她第二天把花布衫洗了,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太阳一晒,蓝花更鲜亮了。她娘看见问她,她就撒谎说,是邻村表姐送的旧衣裳。她娘也没多想,就让她穿了。可自从穿了那件花布衫,二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奶奶说,二丫开始不爱说话,天天抱着花布衫坐在门槛上,眼神呆呆的,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说话,说“别催我,我再穿两天就还你”。她娘觉得不对劲,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到了晚上,二丫总说被窝里有凉风吹,还说看见那个黑影又来要衣裳了。

“她娘急了,就去问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见多识广,听了之后皱着眉说,那花布衫说不定是‘不干净’的东西,让她赶紧找个先生看看。可那时候村里哪有什么先生啊,最近的先生在三十里外的镇上,还不一定肯来。她娘没办法,就找了村里的张婆婆,张婆婆懂点看香的本事,平时谁家孩子吓着了,都找她叫魂。”

张婆婆来了之后,在二丫家的堂屋里点了三炷香,香烧到一半,就“噼啪”响了起来,烟也歪歪扭扭地往二丫的房间飘。张婆婆闭着眼念了会儿咒,突然睁开眼说,那花布衫是早夭的姑娘的陪葬品,埋在苞米地埂子底下,不知道咋被翻出来了,二丫捡了,就把那姑娘的魂儿带回来了,那姑娘是来要衣裳的,要是不还,二丫的魂儿就得被勾走。

“二丫她娘吓得腿都软了,赶紧问张婆婆咋办。张婆婆说,得把花布衫还回原地,再烧点纸钱,跟那姑娘赔个不是。可二丫说啥也不肯,她舍不得那件花布衫,还说那姑娘跟她说了,只要她一直穿着,就不会害她。”奶奶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被衣裳迷了心窍,咋劝都不听。”

没过几天,二丫就不见了。那天早上,她娘起来没看见二丫,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只有那件花布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二丫的枕头边。她娘急得直哭,喊了村里的人一起找,最后在二丫捡花布衫的那片苞米地埂子上,找到了二丫。

“二丫就躺在那儿,身子已经冻僵了,脸上还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土,土里面掺着几根蓝花布的线头。后来村里的人在那埂子底下挖,挖出来个小土坑,里面有个破木盒子,盒子里啥都没有,就剩点布渣子,跟二丫那件花布衫的料子一模一样。”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张婆婆说,那姑娘是清末时候的,家里穷,死的时候就穿了那件花布衫,埋在这儿,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衣裳被翻出来,还被二丫捡走了。那姑娘惦记着衣裳,就把二丫的魂儿勾到这儿来了,二丫是来给她还衣裳的,只是衣裳已经被她穿旧了,她就只能攥着带线头的土,陪着那姑娘了。”

我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抽了抽鼻子说:“二丫好可怜啊,早知道就不捡那件花布衫了。”

“可不是嘛。”奶奶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带着烟味,“所以奶跟你说,外头的东西不能捡,你看着是好东西,说不定就是‘脏东西’的念想,你捡了,就是抢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能不找你要回来吗?”

灶台上的大碴粥熬好了,“咕嘟”声停了,奶奶起身要去揭锅盖,我赶紧拉住她:“奶,再讲一个,再讲一个我就喝粥。”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孩子,就爱听这些吓人的。行,再给你讲一个,是你柱子叔年轻时候的事,这个离现在近,也就二十多年前。”

柱子叔我认识,现在在村里开小卖部,脸圆圆的,总给我糖吃。我好奇地问:“柱子叔也捡过外面的东西吗?”

“捡过,捡了个银镯子,差点把家都毁了。”奶奶端起炕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又坐回炕头,“那时候柱子刚娶了媳妇,就是现在的柱子婶,俩人感情好得很,就盼着能生个大胖小子。柱子那时候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天天早出晚归,挣的钱都给柱子婶买好吃的,可柱子婶总说,想要个银镯子,说村里别的媳妇都有,就她没有。柱子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砖窑厂工资低,银镯子少说也得几十块,他攒了好几个月,也没攒够。”

那年夏天,雨水多,村西头的小河涨了水,把河边的柳树都淹了半截。柱子下班回家,要路过那条河,那天他走得晚,天快黑了,河边上没什么人。他正走着,就看见河里漂着个亮闪闪的东西,顺着水流往岸边飘。

“柱子好奇,就走过去看,等那东西飘到岸边,他一捞,是个银镯子,圆溜溜的,上面还刻着莲花纹,看着就值钱。柱子心里高兴,想着这不是正好吗?不用花钱,就能给媳妇买镯子了。他把银镯子擦干净,揣在兜里,一路哼着歌回了家。”

柱子婶看见银镯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戴在了手上,逢人就显摆,说这是柱子给她买的。可没过几天,柱子婶就开始不舒服,总说肚子疼,吃啥都吐,去村头的王大夫家看,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可能是着凉了,开了点草药,吃了也不管用。

“再过了几天,柱子婶就流产了。”奶奶的声音低了些,“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两个月了,自己还不知道,就那么没了。柱子和柱子婶都哭红了眼,柱子婶更是天天以泪洗面,说自己没用,留不住孩子。可这还不算完,没过多久,柱子的娘,也就是你大奶奶,突然开始咳血,一咳就是一大口,脸白得像纸,去镇上的医院查,也查不出啥毛病,只能天天躺着。”

家里接连出事,柱子急得满嘴起泡,不知道是咋回事。有天晚上,柱子坐在炕头抽烟,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像是个女人的声儿。他以为是邻居,就出去看,可院门外啥都没有,只有河边的风吹得柳树“哗啦”响。

“他刚想关门,又听见那声音了,这次离得更近,像是在他耳边说:‘还我镯子,那是我的镯子。’柱子吓得一激灵,赶紧关上门,跑回屋里,一晚上没敢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张婆婆,把这事跟张婆婆说了。”

张婆婆听了之后,让柱子把银镯子拿给她看。张婆婆拿着银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说,这镯子是淹死的人的,上面带着水腥气和怨气。原来,前几年有个外乡来的媳妇,跟丈夫吵架,想不开,就跳了村西头的河,死的时候手上就戴着这个银镯子。那媳妇死后,镯子一直没找到,没想到被柱子捡走了。

“张婆婆说,那媳妇惦记着镯子,又看着柱子婶戴着手镯,心里嫉妒,就先害柱子婶没了孩子,又害你大奶奶生病,就是想让柱子把镯子还回去。要是再不还,就该害柱子了。”奶奶说,“柱子吓得脸都白了,赶紧问张婆婆咋还。张婆婆说,得选个晚上,把镯子扔回原来捡的地方,再烧点纸钱,跟那媳妇赔个不是,说自己不是故意捡的,求她别再害人了。”

当天晚上,柱子按照张婆婆说的,拿着银镯子和纸钱,去了村西头的河边。他把纸钱烧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捡您的镯子,现在还给您,求您别再害我家人了”,然后把银镯子扔进了河里。银镯子刚一掉进水里,就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人在水里接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

“从那以后,柱子婶的身体慢慢好了,你大奶奶的咳嗽也停了,家里才算太平。后来柱子再也不敢捡外面的东西了,就算看见地上有块钱,他都得先问问是谁掉的,没人要才敢捡。”奶奶笑着说,“现在你去小卖部,要是跟柱子叔提这事,他还会跟你说,外面的东西别捡,尤其是水里漂的,指不定是谁的念想呢。”

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想着,以后就算看见再好看的东西,也不能捡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窗玻璃上的冰花,像是那个外乡媳妇的脸,吓得赶紧把脸转回来,埋在奶奶怀里。

“奶,再讲一个呗,我还想听。”我拉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虽然有点怕,但又觉得很刺激,想听更多。

奶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我脸上的碎头发捋到耳后:“你这孩子,真是胆子又小又爱听。行,再给你讲一个,是关于你小兰姐的,她比你大十岁,现在在城里上大学呢。”

小兰姐我也认识,去年过年还回来过,给我带了个会发光的铅笔盒,长得可好看了。我问:“小兰姐也捡过外面的东西吗?”

“捡过,捡了个拨浪鼓,差点把自己的魂儿丢了。”奶奶说,“那时候小兰才五岁,刚上幼儿园,最喜欢玩拨浪鼓。有天下午,她跟几个小伙伴在村口玩跳房子,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放着个拨浪鼓。那拨浪鼓是红色的鼓身,黄色的鼓槌,上面还系着两根红绳,一摇就‘咚咚’响,声音特别脆。”

小兰看见拨浪鼓,眼睛都亮了,跑过去捡了起来,摇了摇,“咚咚”的声音引得小伙伴们都围了过来。小兰得意极了,说这是她捡的,以后就是她的了。小伙伴们都很羡慕,跟她一起玩了一下午。

“晚上回家,小兰把拨浪鼓放在枕头边,睡觉的时候还抱着。可那天晚上,她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小男孩,跟她差不多大,穿着旧棉袄,站在她床边,伸手要拨浪鼓,说‘那是我的,你还给我’。小兰吓得哭醒了,跟她娘说,她娘以为是小兰白天玩累了,做了噩梦,没当回事,哄了哄她就又睡着了。”

可从那以后,小兰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噩梦,梦见那个小男孩要拨浪鼓。而且白天的时候,她也变得怪怪的,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拨浪鼓摇,嘴里还念叨着“别抢,这是我的”。有时候小伙伴们想跟她玩,她也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拨浪鼓,摇得手都酸了。

“她娘觉得不对劲,就带她去看王大夫,王大夫说小兰没病,可能是吓着了,让她找张婆婆叫魂。张婆婆来了之后,一看小兰怀里的拨浪鼓,就说这拨浪鼓有问题。”奶奶说,“张婆婆问小兰,拨浪鼓是在哪儿捡的,小兰说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婆婆听了之后,叹了口气说,那老槐树下,前几年埋了个早夭的小男孩,才四岁,得了重病没了,他娘给他买了个拨浪鼓当陪葬品,就埋在老槐树下。没想到被小兰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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