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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浪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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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梢的炭火盆里,碎煤块烧得通红,把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烘得暖融融的。我裹着厚棉袄缩在她胳膊弯里,鼻尖能闻见她衣襟上皂角和柴火混合的味道,还有窗台上冻梨化出的甜丝丝的凉汽。外面是腊月的东北,风刮在土坯房的烟囱上,呜呜地像哭,我往奶奶怀里又拱了拱,“奶,再讲个事儿呗,要昨儿那样带点儿玄乎的。”

奶奶手里的顶针在灯下亮了一下,她正给我纳过年的棉鞋,粗麻绳穿过厚布底,拽得“嘣”响。“玄乎事儿哪能天天讲?怕招东西。”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放下了针线,伸手把炭火盆往炕中间挪了挪,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墙上年画里的胖娃娃脸都发红。“要说玄乎,咱屯子前几年那回,比我昨儿讲的邪性多了,你那会儿才刚会跑,记不住。”

我一下子精神了,支棱着耳朵。咱靠山屯在长白山余脉的山根底下,屯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是土坯墙、木格窗,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蚊子能吃人。屯子后头有片老林子,林子里有口老井,听老人说那井是光绪年间挖的,水甜,但近几年没人敢去挑了——说是闹邪性。

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着:“那是你三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齐腰深,屯子里的路都被埋了。头一天晚上,东头的张婶家丢了只老母鸡,那鸡是张婶留着下蛋给她家小子补身子的,她急得在屯子里骂了半宿,说肯定是黄鼠狼拖走了。可第二天早上,西头的李大爷去喂牛,发现他家牛棚的门开着,牛没丢,但棚柱子上挂着一撮黑毛,不是牛毛,也不是黄鼠狼的,软乎乎的,像人的头发。”

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奶,是人头发?”

“可不是嘛。”奶奶伸手把我散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她的手糙,却暖和,“李大爷当时就慌了,赶紧喊人。屯子里的男人都去了,围着牛棚看,那撮毛挂在柱子上,冻得硬邦邦的,往下一掰就碎了,碎末子掉在雪地上,没一会儿就化了,连个印儿都没留。有人说是不是山里的狍子闯进来了,可狍子哪有黑头发?还有人说,是老林子里的‘东西’出来了,这话一出口,没人敢接茬了——咱屯子老人都知道,老林子深处有个破庙,几十年前塌了,据说里头死过一个外地来的先生,之后就总有人在林边看见黑影。”

那天之后,屯子里就不太平了。先是每天晚上都有狗叫,叫得特别凶,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可一开门,外头除了雪就是雪,连个脚印都没有。然后是北头的王奶奶,她晚上起夜,透过窗户缝看见院儿里站着个黑影,高高瘦瘦的,穿个黑棉袄,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王奶奶喊了一声,那黑影“嗖”地一下就没了,像融进黑夜里似的。第二天王奶奶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别找我”“我没看见”。

屯里人都慌了,找了屯子里最年长的刘爷爷,刘爷爷年轻时在山里当过猎户,见过些世面。他让大家晚上都别出门,把门窗顶牢,还让每家都在门口挂一串红辣椒——说是能驱邪。可没用,第三天晚上,东头的张婶家又出事了。

张婶家的小子叫小嘎子,比我大两岁,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扒窗户。他偷偷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他家鸡窝旁边,背对着他,手里好像拿着啥东西。小嘎子胆大,捡起炕边的木棍子就想喊,可还没等他出声,那黑影突然转了过来——没有脸。

说到这儿,奶奶停了一下,伸手把我抱得更紧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跟炭火盆里的火星子似的。“小嘎子后来跟我说,那玩意儿转过来,脸上光溜溜的,啥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就跟一块黑布蒙着似的。他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张婶和张叔赶紧起来,开门一看,鸡窝被扒开了,里面的鸡都没了,地上留了一串脚印,特别小,不像大人的,也不像小孩的,跟猫爪子似的,可比猫爪子长,每个脚趾头都尖尖的。”

小嘎子吓病了,跟王奶奶一样,发高烧,说胡话。屯里人更慌了,有人说要去乡里找派出所,可雪太大,路根本走不通,拖拉机都开不出去。刘爷爷叹了口气,说这不是普通的邪性,是“找替身”的,老林子里的东西,怕是饿了,想找个人替它,好投胎。

就在大家没辙的时候,屯子口来了个流浪汉。

那天中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和几个小孩在屯子口的歪脖子树下玩雪,就看见远处的雪地里走过来一个人,走得特别慢,一步一步的,雪没到他的膝盖,可他好像不觉得冷似的。走近了才看清,他穿个破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黑黢黢的,戴个旧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拎着个破布袋子,不知道装的啥。

我们几个小孩都躲在树后头看他,没人敢说话。他走到屯子口的磨盘旁边,就停下了,靠在磨盘上,从布袋子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啃了起来。张婶正好出来扫雪,看见他,就喊了一嗓子:“你是哪儿来的?咋跑到咱屯子来了?”

他抬起头,这时候我们才看见他的脸——特别瘦,颧骨高高的,眼睛却很亮,像山里的狼眼,透着股劲儿。他没说话,就看了张婶一眼,又低下头啃馒头。张婶有点生气,又想喊,刘爷爷正好路过,拉了张婶一把,“别喊,让他歇会儿,雪这么大,外头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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