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沧澜码头:198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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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秋,风里都裹着海腥味与钞票的气息。
沧澜市作为南方沿海最早开放的口岸城市,像是被一夜之间浇上了热油,整座城都在滋滋作响地沸腾。柏油马路上,少见的桑塔纳、丰田皇冠擦着路边飞驰而过,车窗摇下,能看见戴着金链子、穿着花衬衫的富商,袖口露出锃亮的劳力士。街边的服装店挂起了喇叭裤、蝙蝠衫,霓虹灯管还没完全普及,却已经有个体户支起了彩色的灯箱,写着“进口服装”“港台录像”。靠近港口的区域更是喧嚣,集装箱堆得像小山,货车喇叭声、轮船鸣笛声、商贩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汽油、海水、海鲜与汗水的味道——那是属于八十年代末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滚烫的生机。
邻国的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在码头边的茶楼里谈生意,皮箱里装着成捆的外汇券与人民币;本地的倒爷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穿梭在货船与仓库之间,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每一批刚到岸的货物。物流、货代、报关行、海鲜冷库、五金批发……凡是沾着“码头”二字的行当,都在疯狂地生长。
而在这片繁华的边缘,一排简易的铁皮厂房沿着海岸线排开,锈迹斑斑的铁皮被海风常年吹蚀,却挡不住里面热火朝天的忙碌。最靠外的一间厂房门口,一块掉了漆的木牌歪歪扭扭钉在墙上,四个白底黑字格外醒目——冷链物流。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厂房里就已经亮堂起来。白炽灯嗡嗡作响,照得满地都是湿漉漉的水渍,空气中飘着冰碴子融化后的冷意,混杂着汗臭与海鲜的腥气。数十个穿着粗布褂子、挽着裤腿的搬运工,扛着一箱箱冷冻海鲜、进口水果、肉类食材,脚步匆匆地在仓库与货车之间穿梭。木箱碰撞的闷响、工人粗重的喘息、领头人的吆喝,汇成了一曲嘈杂又鲜活的劳动乐章。
赵吉运走在前面,身材精瘦,皮肤是常年在码头晒出的古铜色,眼神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局促,却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身后跟着老鬼,身形结实,脸上棱角分明,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海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硬。
“鬼哥,跟着我,别乱看。”赵吉运压低声音,脚步不停,穿过拥挤的搬运人群,径直走向仓库最深处的一间小办公室。
那办公室也是铁皮隔出来的,门是薄薄的三合板,上面贴满了货物清单与到货通知。赵吉运抬起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来一声沉稳的中年男声,不高,却带着一股管事人的底气。
赵吉运推开门,带着老鬼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小,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了漆的木质办公桌,两把旧藤椅,墙角堆着一摞摞泛黄的账本与货物单据。桌上几乎没有空隙,各类报关单、入库单、出库单叠得老高,一支英雄钢笔压在最上面,墨水瓶敞着口。办公桌后,一个中年男人正埋着头,手指快速地翻着清单,笔尖在纸上不停勾画,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他就是冷链物流的经理,廖志勇。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沾了点墨水,一看就是常年扎根在一线的老实人。他是赵吉运父亲赵万民多年的旧友,也是赵吉运能在码头站稳脚跟的唯一依靠。
赵吉运放轻了脚步,等廖志勇划完手里的一张单子,才恭敬地开口:“廖叔。”
廖志勇这才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旧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先落在赵吉运身上,随即扫向他身后的老鬼。“吉运来了,这位是?”
“廖叔,这是我朋友,叫老鬼。”赵吉运连忙把老鬼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他前阵子遇上海难,身份证、钱包、行李全掉进大海里了,身无分文,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您看咱们仓库这边正好缺人手,能不能让他留下来打个工,先赚点生活费?”
廖志勇闻言,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了老鬼一番。老鬼站得笔直,不卑不亢,眼神沉稳,没有丝毫畏缩,也没有油滑之气,一看就是能吃苦的人。
廖志勇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吉运,咱们这儿的情况你也清楚,搬运工是最苦最累的活,风吹日晒,搬的都是重物,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你这朋友……看着倒是结实,可他能扛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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