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风与酒,诉不尽半生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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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妈当时都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终于不用再听他们的辱骂,不用再受他们的折磨了,那段日子,我们的耳朵确实清净了不少。”
“然而好景不长,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就碎了。”他的声音骤然收紧,“有一天,我妈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刚好听到两个保姆在私下嘀咕,说那个原配年纪大了,容貌早就不如我妈年轻漂亮。就因为这么一句话,那个女人醋意大发,像疯了一样,直接冲到垃圾房,把我妈从里面拖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狠狠打了一顿。”
“我妈本来就身体虚弱,常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再加上长年累月遭受打骂虐待,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那一顿打,直接把我妈打得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偏偏那天,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那个女人看着晕倒在地的我妈,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恶狠狠地命令保姆,把我妈拖到院子外面的雨地里,说我妈身上有晦气,要让大雨把晦气洗干净。”
赵吉运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啤酒瓶上,碎成一片冰凉:“我妈就那样,在冰冷的大雨里,淋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给她盖一件衣服,没有人把她拖进屋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活活冻死了,身体硬得像一块冰。”
“畜生!这些人全都是畜生!”老鬼再也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滔天的愤怒与心疼,“他们怎么敢!怎么能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这么狠的手!”
赵吉运却只是苦笑着,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还要绝望:“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当时在很远的学校读书,离家几十里路,赵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妈妈去世的消息,没有一个人通知我回家。等我放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赵家的时候,我妈早就被他们随便找了个山上的角落,草草埋了,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家里更没有一个供我祭拜的灵位。”
“他们就像处理一件垃圾一样,处理了我妈。”
老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沉声问道:“这一次,你爸总该知道了吧?他总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吉运的语气里,带着对父亲极致的失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赵家是世家大族,那两个老不死的是当时的家主,他们生前就偏心,把家主之位传给了大伯,给了三叔一大笔财产,最后又把剩下的大部分家产,全都给了赵吉发他们母子。”
“我爸在家里排行老二,无权无势,除了家族每月给的一点生活费,从来没有拿到过那两个老东西的任何财产。我妈死了,家族里的那些长辈,居然还劝我爸,说这是为家族除晦气,为了赵家的兴旺,让他不要再折腾,不要再追究。”
“再加上赵吉发母子的娘家人在背后撑腰,那个女人又联合大伯、三叔一起打压我们,孤立我们。我爸势单力薄,根本斗不过他们,最后,只能妥协,只能默认了这一切。”
老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轻声问:“那你妈,就真的没有人来为她主持公道了吗?她就那样白白死了?”
赵吉运笑着摇摇头,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看透世态炎凉的麻木:“主持公道?谁会来为我们主持公道?这世上的人,都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东西。我妈无权无势,在赵家整天被人欺负,像个蝼蚁一样,谁会为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去得罪有权有势的赵家嫡母?谁会傻到为了一个死人,去招惹一整个世家?”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妈死后,我在赵家的日子,更是连狗都不如。”赵吉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就连保姆吃剩下的剩饭,他们都不肯给我了,直接倒进下水沟里,让我连一口残羹剩饭都吃不上。有时候饿极了,我只能偷偷跑到下水沟边,捡那些被倒进去的残羹剩饭,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只为了活下去。”
老鬼看着他,眼眶湿润,声音哽咽:“你也太惨了……都说一入豪门深似海,你这哪里是入了豪门,你这是直接坠入了地狱啊!”
“哎,命运如此,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赵吉运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在我十五岁那年,赵吉发要联姻,娶了另一个世家的千金。那个女人,跟赵吉发的妈简直是一路货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第一次见到我,就皱着眉说见不得我这种脏东西,说我碍眼。”
“赵吉发的妈一听,当即就找人,直接把我赶出了赵家大门,再也不许我踏进去一步。”
说到这里,赵吉运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亮:“被赶出赵家后,我开始在外边流浪,居无定所,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人白眼,被人欺负。可就算这样,我也觉得比在赵家好,因为我终于摆脱了赵吉发母子的迫害,终于不用再活在恐惧和虐待里了。”
“直到去年,我爸终于找到了我。他大概是心里愧疚,直接把我带到了这座海边小城,托他以前的老朋友,给我找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他那个朋友,就是我现在的经理廖叔,廖叔人真的很好,从来没有歧视过我,知道我的遭遇后,反而格外照顾我,经常带我去他家里吃饭。”
“廖叔和他爱人住在一起,他有个女儿在国外留学,还有三年就毕业了。平时我没事的时候,也会去廖叔家里串串门,帮他们干点活。”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温和的笑,那是历经苦难后,难得的暖意,“这一年,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幸福的一年了。”
老鬼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重重地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祝福:“吉运,你终于苦尽甘来了!你这么善良,这么能扛事,老天爷不会再亏待你了,你这样的好人,一定会越过越好,以后的日子,全是甜!”
赵吉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风兮兮地吹着,拂过他的脸颊,吹干了他眼角的泪痕,浪声温柔,像是在安抚他半生的伤痕。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海风吹散:“但愿吧……”
但愿往后余生,再无苦难,只有海风与温柔。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啤酒瓶,老鬼立刻拿起自己的瓶子,重重地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盖过了浪声,盖过了过往的痛苦。
赵吉运仰头,将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走了心底积攒了十几年的寒意。泡沫沾在他的唇角,被海风慢慢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