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沧澜夜浪:烟火与孤影(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有没有家人,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不如从未来过这世间。”
突兀的一句话,沉重又绝望,让周遭的烟火喧嚣瞬间与两人隔绝。
老鬼骤然怔住。他原以为少年出身寻常、温饱无忧,虽平凡劳碌,却有家人庇护,远比自己这无根无凭的孤魂幸运百倍。却万万没想到,这般干净坦荡的少年心底,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压抑与绝望。
他连忙坐直身躯,满眼疑惑与关切:“吉运老弟,你年纪轻轻,何出这般丧气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积攒十九年的委屈、自卑、冷眼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前的老鬼,是萍水相逢、以命结缘的兄长,无利益纠葛、无世俗偏见,不会像旁人一样鄙夷嘲讽、指指点点,是他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肆意倾诉的人。
赵吉运眼底瞬间泛红,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细微颤抖,字字艰难,却无比清晰地吐露出来:
“鬼哥,我是我爸的私生子。”
五个字,轻落风间,却重逾千斤。
老鬼浑身一僵,彻底失语。
万千安慰的话语涌到喉头,最终尽数凝滞。望着少年脸上那抹早已麻木、习以为常的苦笑,他胸腔莫名发紧,满心酸涩与心疼。
赵吉运早已习惯旁人听闻真相后的错愕、鄙夷、同情与猎奇。他仰头猛灌一大口啤酒,冰凉的酒水漫过喉咙,顺着唇角滴落,浸湿工装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我早就习惯了。”他自嘲一笑,眼底空洞茫然,静静望着翻涌的夜海,“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躲不过旁人的指指点点。私生子、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这些话,我听了十九年,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我母亲早逝,我父亲在遇见我母亲之前,便已有家室、有正统妻儿。于他而言,我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往,一个藏在暗处、永远不能摆上台面的污点。”
“幼时我寄居角落,他偶尔会给我些许钱财,却从未敢光明正大的被家族认可,世人皆有归途、皆有家门,唯独我,有家似无家。一辈子活在暗处,活在旁人的白眼与非议里。”
他语声越来越低,近乎呢喃,半生委屈如潮水般将自己彻底裹挟。
老鬼静静倾听,始终未曾打断,只默默举杯,陪他共饮一口浊酒,以无声的陪伴,安抚少年半生孤苦。
待赵吉运情绪稍稍平复,老鬼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与悲悯:“吉运,你至少知晓自己的来路,知晓生父是谁,有根可寻,有迹可溯。”
他自嘲轻笑,笑意苦涩刺骨,满是无人能懂的绝望:“可我呢?”
“我生来无父无母,不知籍贯、不知生辰、不知姓名。半生漂泊江湖,刀口求生,‘老鬼’二字,不过是旁人随口的戏谑称呼,是我活在世间唯一的代号。”
“我这辈子,不知何来,只知何去。连被家庭牵绊、被世俗非议的资格,都没有。”
赵吉运猛然抬眸,直直看向眼前的男人。
这一刻,他从老鬼沉静沧桑的眼底,看见了比自己更深、更彻底的孤独。那是从降生之初就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绝,是无根无依、无牵无挂、无人惦念的极致悲凉。
心底积压的委屈骤然消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共情与惺惺相惜。
他望着老鬼,眼神无比郑重、无比真诚:“鬼哥,你这般,其实也好。”
“你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不用背负不堪的出身枷锁,不用被家族名利算计裹挟,不用一辈子活在旁人的非议与白眼之中。”
“无所牵绊,便是无所拘束,便是世间最自由的活法。”
老鬼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共情,沉默片刻,忽而释然一笑,无奈又温柔:“你不懂无亲无靠的孤冷,我不懂身不由己的羁绊。”
他举杯向前,与赵吉运的酒杯重重相碰,清脆声响落进喧嚣夜色里:“说到底,咱们哥俩,本就是一路人。”
“都是被命运扔进苦海浮沉的人。你漂在明处,受尽人情冷暖;我沉在暗处,阅尽世间险恶。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今夜沧澜临海,烟火为伴、山海为证!”老鬼眼底燃起久违的滚烫光亮,语声坦荡热烈,“咱们把藏了半辈子的委屈、苦楚、不甘,全都倒出来!不必伪装,不必隐忍,哥俩今夜,畅所欲言,尽兴释怀!”
赵吉运眼底阴霾尽数散尽,瞬间亮如星火。所有的自卑、窘迫、压抑,在这份双向的共情与懂得里,烟消云散。
他抬手举杯,应声相碰,笑得坦荡又炽热,是今夜最真切、最松弛的模样:“好!鬼哥!”
“出身无高低,苦难无轻重!旁人如何评判,与你我无关!从今往后,你我兄弟,互为归途!”
“敞亮!”
两声爽朗应答,融在海风潮声之中。
两只盛满烟火与赤诚的酒杯再度相撞,清脆铿锵。
对岸豪宅灯火依旧璀璨冰冷,遥不可及;眼前人间烟火温热滚烫,治愈人心。
海浪不息,晚风温柔,烤串飘香,酒意微醺。两个半生孤苦、命运跌宕的人,在沧澜深夜的海边,互诉隐秘过往,慰藉彼此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