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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月满之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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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老井,早干了。他们拿干井里的土来对。不是取样,是比井。两井一比,就能试出后山的脉。”

福宝攥紧小钉耙。

“他们连这个都要量?”

“有人出钱。要画完整的井脉图。咱这口井是头。旁的都是眼。他们量了头,就能把一连串的眼找出来。”

福宝不再说话。她跑到井边,看那层硬壳。月亮还没圆。井还在睡。可她知道,这口井早被人画在了纸上。纸上的井,和地里的井,终归要碰面。她只希望,碰面的时候,这井还认这片土,还认柳家的人。

第六天,月满前夜。

天没黑,福宝就上了山。柳青山带着马灯。豆子和芦花都跟着。陈满仓和孙大有远远守着。福宝把月白草又看了一遍。草叶已经发白,像撒了一层薄霜。她听见草说:“今晚有人来。不是山下的。是西沟那头。”福宝把草的话转给柳青山。

“该来的,就今晚。”

几人隐进树后。月还缺着一小角。福宝攥紧铜哨。井口的土壳在月光下像一块老瓦。那丛月白草,白得发亮。

忽然,草轻轻响了一下。福宝的耳朵竖起来。山下,有极轻的脚步声,正从西边过来。福宝没动。她知道,是那个人。他来了。穿过西沟,上了后山。一路踩着露水。他也知道,今晚,月亮要圆了。福宝把铜哨塞进嘴里。芦花已经张开翅膀。豆子伏在草里,尾巴不摇。柳青山把马灯按灭。满山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一声,一声,像在往井口上钉钉子。

福宝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时,那脚步声停了。停在西边。停在那片旧草外头。福宝听见草在急叫:“他踩着我。鞋底有泥。他带铁器。”福宝把这话压住。她把铜哨轻轻吐出来。她往西边看。一个黑影,正弯着腰,慢慢拨开草。他的手里,反着一点月光。是铁。不是锹。是一根细长的铁签。福宝心头一跳。取水的探针。可今晚这个人,不是来取水样。他是来给井开口子的。

柳青山在身后轻轻说:“等。等他走到井边,再动手。”

福宝咬住下唇。她把小钉耙握紧。那黑影直起身,朝井边走去。月白草在他脚下,亮得像一片雪。福宝看见,他落脚的地方,草黑了一块。像月亮被踩碎了。

福宝把铜哨塞进嘴里。那人却自己停了。他蹲在井边,把铁签插进土里。然后,他听见了什么。不是福宝。是井。井在低低说话。只有福宝听得见。

“别装外人了。你也是柳家沟的人。”

福宝浑身一僵。那人没动。铁签插在土里,像生了根。风从西边吹来。月白草在风里,白得刺眼。福宝慢慢放下铜哨。她回头,看见柳青山也僵住了。井还在说:“你脚下踩的,是你自己的根。”福宝把这句话,一句一顿,传给了柳青山。柳青山没动。他盯着那个背影。

那人慢慢站起来。他转过头来。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福宝看清了。五十来岁。瘦,黑,颧骨高高的。左边眉尾,断了半截。

柳青山忽然低低喊了一声:“三哥。”

那人一颤。铁签从手里滑下来,插进土里。他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井又睡了。

这一次,它没再说话。

土里很静。露水渗下去,轻极了。

“三哥”站在月白草中间。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柳青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话攒了二十年,全堵在嗓子眼。

那人忽然弯下腰。他拔起地上的铁签。铁签上沾着湿土。他看也不看,往袖子里一插。

“井不认我,也得认这个。”

柳青山没应。

福宝看见,那根铁签上,刻着半个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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