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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旧草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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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村长从队部过来。脸色不好看。进门先坐下,抽了半袋烟。

“灰帽子招了。主使是邻村一个姓边的。这人以前在镇上管过粮,后来不干了,专门收老物件。不知从哪儿弄到一张旧水图,说柳溪村下头有东西。灰帽子是他雇的。”

“姓边。这人在邻村住了多久?”

“大半年。村里人都说他是收破烂的。家里堆着旧农具、旧瓷片。”

“他不住村里。住哪儿?”

“邻村村外有个旧窑。他住那儿。还养了条大黑狗。”

福宝听见旧窑,心里一动。就是灰雀先前说的那个地方。

“爷,就是缠脚那人去的地方。”

柳青山点头。

“公社明天来,把灰帽子带走。边姓的不能等。他今晚知道灰帽子招了,准跑。”

王村长站起来:“我让孙大有带人,今晚去邻村旧窑。先把他稳住。”

“我去。你留村。福宝和豆子也去。芦花留家。”

福宝点头。豆子已经跑到门口。芦花不乐意,但也没闹。

天擦黑,柳青山带着福宝、豆子,和孙大有、陈满仓一起,往邻村旧窑摸去。月色薄薄的。一只灰雀从头顶飞过,轻轻叫了两声。

“那人还在。他刚把狗拴在后头。前头挂了盏小灯。”

福宝把灰雀的话转给柳青山。几人散开。豆子贴地,先蹿过去。福宝蹲在草丛后。旧窑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像在烧火,又像在磨东西。柳青山握紧扁担,绕到窑口。后头大黑狗呜呜叫。豆子不知怎么进了窑后。福宝心跳快起来。风从窑口吹出来,一股陈灰味。柳青山站在窑口,朝里喊。

“边三,出来。别让狗替你受罪。”

窑里静了一瞬。一个干瘦中年男人弓着背钻出来。身后,一条黑狗低低呜咽。狗眼睛在暗处发亮。豆子从狗后面绕出来,贴着福宝的腿。福宝蹲下,摸豆子。豆子小声说:“狗不咬。它怕。它说这人三天没给它吃饱。”福宝把豆子的话小声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盯着边三。

“你的狗替你瘦了。你自己倒还点着灯。不跑?”

边三看看围上来的几人,又看看福宝,忽然一笑。

“跑不动了。腿是那年挖沟压断的。灰帽子一进去,我就知道到头了。就是舍不得这窑。住了大半年,挖了七尺深,还是没找到你们柳家那口井。”

“你找的是水线下的东西。”

“水线图是我从周家老宅废墟里刨出来的。图上有口井。那口井早干了。可我不死心。水断了,井还在。井底下有东西。刘三刀不知道。灰帽子也不知道。就我知道。”

福宝听见旧窑里有什么在轻轻响。不是风。是土在动。她拉住柳青山的袖子。

“爷,窑里的土在说话。说西墙根下埋着个油纸包。”

柳青山让孙大有进去。孙大有提灯,在窑西墙根挖开一层土。果然有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卷旧布。布上画着一口井。井旁写着两个极小的字:锁龙。

福宝凑过去看。旧布在灯下一明一暗。她听见旧布在低低说话。

“这井不在邻村。在柳溪村后山。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头。井口早就填了。下头压着旧账。谁挖,谁还。”

福宝把旧布的话小声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盯着布上那口井,没说话。后山。东头第三棵老槐树。这几个字像石头,一颗一颗落在福宝心里。她抬头看柳青山。

“爷,那棵树,还在不?”

“在。”

“井也还在?”

“在。填了。我爷那辈就说不让挖。”

柳青山把布卷好。边三笑不出来了。

“我挖了半年,才知道这图不全。那井不在邻村。你们现在知道也没用。井口填了,树还守着。想挖,先得过树。”

陈满仓冷哼一声:“过不过树,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孙大有和陈满仓把边三架起来。后头黑狗呜咽得厉害。福宝蹲下,小声说:“别怕。我们不打你。等事情了了,我给你找口吃的。”黑狗慢慢不叫了。豆子跑过去,蹭了蹭黑狗的鼻子。

回村路上,夜风从河滩吹来。月亮正从云里出来。福宝抬头。后山的泉声还在响。那声音像一条长长的线,把这一夜轻轻穿起来。福宝想,灰帽子抓住了,边三也抓住了。西沟的豁口填了,菜地也补了。剩下的,就是那口井。可那井不归外人。它归后山,归老槐树,归柳家沟的老日子。谁挖谁还。福宝不挖。她只想把地种好,把水守好。井里的旧账,等它自己慢慢睡。她往柳青山身边靠了靠。

“爷,那黑狗挺乖。咱能养不?”

“能。队部缺个看门的。明天我问问王村长。”

福宝笑了。豆子也摇尾巴。月亮升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福宝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她想,等黑狗有了名,菜地里的菜又该间苗了。日子不等人。明天,还有很多活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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