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镇上来的生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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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仓没急着答话,看向柳青山。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磕了磕,“马同志,不是我不配合。你想想,县文化站的介绍信是让你来普查,不是来挖掘。普查是看、是记、是拍照。挖掘那是另一套手续。你要是真想挖,得拿着县文化站和公社两级盖章的批文来。有了批文,你随便挖。没有批文,你在这树底下动一锹土,那就是私挖。”
马文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合上本子,语气也硬了,“老同志,您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我信不过你。规矩是规矩。你有批文,我不拦你。你没有批文,我就得按规矩来。”柳青山顿了顿,“再说了,这棵老槐树是村里的,不是我家私人的。你要挖,不光我一个人说了算,得队部同意,得村里老少爷们都点头。陈队长就在这儿,你问问他。”
陈满仓正愁插不上嘴,马上接过话头,“老柳说得在理。马同志,普查我配合。挖掘得走流程。您回去补个批文,批文一到,我让民兵排长亲自帮您挖。”
马文远看了他俩一眼,把本子揣回兜里,“好,既然二位讲规矩,那我就回去补手续。不过话说前头,这棵树底下埋的东西,县志上有明确记载。在我拿到批文之前,这棵树不能动,树底下的土也不能动。谁要是动了,那就是破坏文物。”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转身往村口走,皮鞋踩着泥路咔咔响。
孙大有靠着自家院墙,看人走远了,才直起身子,走到柳青山跟前,压低嗓子,“老柳叔,这人不对劲。他刚才蹲树根底下的时候,我从后面看了他一眼。他口袋里揣的不止那个本本,还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把中山装口袋撑出个印子来。”
“啥东西?”
“像是颗印。不是公章,公章比那个大。那种大小的印,私人才用。”
柳青山叼着烟袋,半眯着眼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大有,你们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门锁结实不?”
“结实。那是队里的仓库,铁锁铜簧,民兵排长管钥匙。常年没人进去,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那行。那罐子东西,迟早得见光。但不是现在。”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磕干净,站起来,“大有,满仓哥,有件事我得跟你们透个底。这树底下,确实有个瓦罐。里头装了些铜钱碎银子,是老辈人逃兵乱埋下的。我跟福宝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这事眼下就咱仨知道。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埋在公家的地里,按规矩该归队里。”
陈满仓眉头皱起来,“老柳,你打算咋整?”
“东西先不动。马文远不是要批文吗,让他回去补。他要是真拿得来,咱当众挖,东西归队里,谁也说不着咱。他要是拿不来,那就说明他那介绍信有问题。到时候我另有法子。”
孙大有把胸脯一拍,“老柳叔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晚上轮流看着这片,谁来挖我跟谁急。”
回到家,柳青山掩上院门。
福宝从门槛上跳下来,“爷,那个人走了?”
“走了。不过这事才开个头。姓马的不是来普查的。他心里有底,就是冲着那罐子来的。”
“那咱咋办?”
“等。他要真想挖,就得拿批文。没有批文,他就得偷偷来。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咱都备着。”柳青山在板凳上坐下,“你之前说防护农具的事,咱再等等。瓦罐的事不消停,现在换啥都容易招眼。”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刚才我在院里听着了。你们说的那个姓马的,是不是瘦高个,走路轻飘飘的?”
“就是他。”
“我听麻雀说了。这人没走远,在村口供销社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赵老婆子搭上话了。赵老婆子跟他说了好半天,手一直往咱家这边指。”
柳青山手指在烟袋锅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麻雀盯紧点。他啥时候离村,走哪条路,都告诉我。”
孙大有当天傍晚扛着铺盖卷来了,往老槐树底下一放。柳青山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有,你这是干啥?”
“我今晚就在这树底下睡。那姓马的不是说不能动土吗,我不动土,我守树。万一他半夜摸回来,我躺这儿他也下不了手。”孙大有咧嘴笑了笑,“老柳叔你别赶我,我娘说了,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柳青山沉默了一下,“大有,树底下凉,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半夜,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被吹得沙沙响。孙大有裹着毯子靠在树根上,似睡非睡。忽然听见身后树干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响声,不是风,是树自己在动。
老槐树的声音沉沉地漫上来,“大有身后三尺远,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