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卷宗柜里先跑出一只耗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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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微让老范记下每一处页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老范另取一张附页，先抄“黑松寨首领，率众受抚”，笔尖挪到下半张，又迟迟不知该接哪一本簿子。税册记车行，户册记父子，刑房只有“无再犯”。三本都是真的，单拿哪一本，都只够写裘大有的一小截。

孟鹤年把三本依次排开：“别替他省纸。”

老范应了一声，这才从第一行接着往下抄。

查完旧案，老范又从第三层抱出四只纸包。每年一包，里头只有岁末自陈的正本和核账附件。

沈见微翻了两页：“底稿呢？”

老范脸色比方才看见耗子还难看：“送进档房时便只有清抄件，小的真没见过草稿。”

周既明不以为意：“涂得看不清的废纸，留着喂第二窝耗子？”

“老夫留着。”孟鹤年在旁边道。

满屋的人一齐看向他。

“都在卧房书箧里。”孟鹤年拢着袖口，“每年三五版，一张不少。”

周既明摘下布巾：“本官不是叫你烧了？”

“东翁每次都说字字珠玑。”

“说完还叫你烧。”

孟鹤年扶住匣角：“珠玑焚之可惜。”

孟鹤年说得平静，转身取来一只木匣。匣内纸张按年排好，不只留着涂改，还有经手人姓名、工程缘由和失败记录。孟鹤年伸手护住匣盖：“日后编《栖山治县录》，总不能只凭老夫记性。”

沈见微把今年三版渠务自陈并排压在桌上。

第一版写：开渠二十余里，田亩得灌，民赖其利。

第二版成了：率众修渠，耗费钱粮，尚未尽绝旱忧。

最终只剩八个字：水旱未绝，处置无方。

同一条渠，越改越像三件事。

沈见微又抽出一页山道底稿。头一版记着去岁十二案、今岁两案，还列了罗九成和当值捕快的名字。誊到最后，只余“匪患未靖”四个字。

罗九成伸出沾灰的手指，在那四个字旁敲了敲：“十二回变两回，怎么人名也跟着少没了？”

“山里确实还有贼。”周既明道。

罗九成把自己的旧呈文从册底抽出来：“贼还在，卑职认。可弟兄们守了一夜，纸上写‘无事’，不是这夜压根没来过。”

沈见微把那张呈文也留在了桌上。

翻到前年整修南街，纸里掉出一张油乎乎的欠条：县衙借柳家木凳四条，还了三条，余下一条折钱四十文。落款处没有官印，只有周既明半枚油指印。

沈见微夹着纸角：“这也算底稿？”

孟鹤年把欠条拿回来：“修街时踩坏了柳家一条凳。先赔的新凳木头没干，柳婶不要，后来才折四十文。”

“钱都赔了，为何还留？”

“县衙连一条凳子都不白占，后来商户才肯各退半尺门面，让排水沟过去。”孟鹤年把欠条压回原处，“这不是废话。”

最终送进京里的自陈，却只有一句：修路扰民，铺户颇有怨言。

柳婶确实堵过两回县衙门。可她收下四十文以后做了什么，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沈见微将欠条压在三版渠务文稿旁边：“周大人，谁来分辨哪些是废话？”

周既明答得坦然：“我。”

“朝廷若因此误判栖山呢？”

周既明想了想：“那说明我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