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果果(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真可爱。
陈三明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
从玩具店出来,陈三明带果果去吃了顿饭。不是什么好馆子,就是商场里一家亲子餐厅。
陈三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难喝。但他没换。
果果玩累了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陈三明拿纸巾给他擦。
爸爸你怎么不玩?
爸爸太大了,进不去。
你减肥就能进去了。
陈三明被噎了一下。谁跟你说减肥的?
奶奶。奶奶说你太胖了要减肥。
哪个奶奶?
家里的奶奶。
林晓蕾她妈。陈三明心里划了一下。老太太在他面前甩脸子算了,在果果面前说这些——
他没往下想。三岁半的小孩传话,不一定是原话。也许是随口一句,也许是天天说。不管是哪种,都不好。
爸爸不减。陈三明说。
为什么?
爸爸胖才有力气抱你。瘦了抱不动了。
果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不减。你胖。
嗯。我胖。
果果又跑了。陈三明看着他在海洋球池子里翻跟头,红色的小夹克在花花绿绿的球堆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来接果果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他兜里只剩几千块,连给果果买个冰淇淋都得犹豫。他带果果去小区门口的沙县,点了一碗蒸饺一碗拌面,果果吃得满嘴是酱。吃完在广场上走了一圈,果果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耳朵喊。
那天送果果回去,林晓蕾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下次来带件外套,果果感冒了。
他当时连一件小孩的外套都买不起。
不是买不起。是不敢买。兜里的钱要留着做B账户的验资款。每一块钱都有去处,容不下一件外套。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三十岁的人了,连给儿子买件外套的钱都拿不出来。他妈的。
他当时想,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果果买一屋子的玩具。
今天买了三个变形金刚。离一屋子还远。但够了。先够了。
——
七点四十,陈三明把果果送回去。
果果手里抱着最大的那个擎天柱盒子——包装都没拆,抱了一路。另外两个小一点的装在购物袋里,陈三明拎着。红夹克果果穿着不肯脱。
林晓蕾开的门。果果跑进去,把擎天柱往地上一放,开始拆包装。
林晓蕾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盒子,又看了一眼果果身上那件红夹克。
你给他买这么多?
不多。三个玩具一件衣服。
他玩具够多了,不用——
我买的。我给我儿子买。
林晓蕾的嘴闭上了。她不是在反对,是在维持某种边界——陈三明买东西可以,但不能太多,太多了就像在用钱抢话语权。
陈三明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果果以后觉得爸爸好妈妈不好,因为爸爸买东西妈妈不买。她怕果果的感情被钱买走。
但陈三明不怕。他知道果果三岁半,三岁半的小孩不懂钱。他只知道爸爸来了、爸爸带了变形金刚、爸爸带他吃了饭、爸爸看着他翻跟头。
这些东西跟钱有关,但不只是钱。
晓蕾。
什么?
抚养费以后每月按时打。不欠了。
探视我想多一次。每月三次。
判两次。
我知道。但——
不同意。她的声音不重不轻,判几次就几次。来了不拦着,别多要。
陈三明没再说话。她不是在刁难。她在维持边界——离婚就是离婚,可以配合,不可以靠近。多一次探视就多一次交集,多一次交集边界就模糊。林晓蕾不要模糊。
那我走了。下月周六来接。
他转身。走了两步,林晓蕾在背后叫了他。
陈三明。
他回头。
林晓蕾靠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隐在门后面。灯光从客厅照出来,只亮了半边脸。
你那个公司——别干违法的事。果果还小。
陈三明看着她。这话她说过。盛元倒闭后说过,瞒她那两个月说过,签离婚协议那天说过。每次同一句话同一语气。不是关心,是警告。别犯法,别出事,别让果果有个犯法的爸。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以前也说不会。你说盛元不会倒,结果呢?你说不会瞒我,瞒了两个月。你的不值钱。
不重。但像针,扎在胸口正中间。
他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每一个他都没做到。
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的话。但我信你能赚钱。你一直能赚钱,盛元的时候你也是最能干的那个。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不靠谱。有本事的人不靠谱最可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翻了。
陈三明没接话。
三百万。林晓蕾说,你拿着。果果的抚养费按时打就行。多的钱你自己留着,别乱花。你那个脾气——赚到钱就飘,飘了就出事。你自己掂量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每次都知道。
她看了他两秒。
你妈的手术听说安排好了?
下周二。华山。
嗯。手术顺利的话就好。
就这一句。说完她进了门,门关上了。咔的一声。
不大。但很结实。像一堵墙合上了。
——
下楼的时候陈三明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不是喘。是听到楼上开门的声音——果果跑出来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爸爸下次再来之类的。然后林晓蕾的声音,进来,外面冷。门又关了。
陈三明站在拐角听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张江这边的路灯不亮,隔三差五才有一盏。他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他想起离婚那天。
是在民政局。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两个人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前面还有三对——两对离婚一对结婚。林晓蕾填表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画。他填的时候手也不抖。两个人像在签一份租房合同。
出来的时候林晓蕾说了一句话:陈三明,我不后悔嫁给你。我后悔的是信了你两次。
第一次信他,是信盛元不会倒。第二次信他,是信他不会瞒她。
两次都碎了。
她不是嫌他穷。她嫁他的时候他就没钱——芜湖船厂工人的儿子,大学是自己考的上海财大,毕业后进了一家小私募当分析师。她嫁的是他这个人。她家反对过,说搞金融的不靠谱,她说他靠谱。
后来证明她家说得对。
林晓蕾走的时候没要他一分钱。房子归她,她倒给陈三明八十万——分五年付,每年十六万。这八十万是房子的折价,不是补偿。她不要补偿。她要的是干净。
陈三明到现在一分钱没收到。不是不给,是给不起。
但今天清了两万块抚养费。不欠了。以后每月按时打。
这是他能做到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给果果买变形金刚。今天也做了。
第三件事是他妈的手术。下周二。罗文安排好了。
三件事。不多了。但够了。先把这三个兜住,剩下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