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钦差离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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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初秋。
西境旷野暑气尽数褪尽,早晚温差陡然拉大,晨间寒霜凝在田埂枯草之上,午间秋风卷着田畴成熟作物的淡香漫过千窟城街巷。
夏收尘埃落定,中穆境边贸步入旺季尾声,往来驼队依旧络绎不绝,唯独钦差落脚的郡守别院行辕之内,气氛沉闷凝滞,仿佛独守着一方迟滞的寒秋。
自前些日子正堂当庭论战,陆知行精心筹谋的三条诛心指控被秦默凭律法、实据、一桩桩铁证逐条碾碎之后,整座钦差行辕便一改往日四处奔波核查、动辄传召官员问询的忙碌模样,骤然沉寂下来。
往日里动辄拿着账册登门挑错、四处寻访线索的户部书吏收了傲气,随行护卫禁军也收敛了初入西境时仗着皇权威仪的骄横跋扈,出入行事放低身段,行路交谈都刻意压低声响,不敢随意对西境官吏、工坊匠役颐指气使。
偌大的行辕平日里大门半掩,绝大多数时日,陆知行都闭门困守在内室书房,整日埋首堆叠如山的巡查卷宗之中,时而提笔批注,时而搁笔凝神静坐,独处时的神色阴晴难辨。
心底盘踞多时的憋闷与挫败,没有伴着秋风吹散分毫,反倒在日复一日的独处复盘里愈发厚重。
陆知行在户部深耕十数载,常年奉旨奔赴各地盘查钱粮、稽核盐务,上至州府大员,下至县邑乡宦,被他抓住把柄、勒令整改乃至上疏弹劾的官吏数不胜数,向来是手握规则、处处占优的一方巡查钦差。
此番西行西境,携内阁期许、东宫暗地授意而来,本想循着既定套路,从账目、军备、边盟三处寻出破绽,拿捏秦默、拆分西境红利,到头来却处处碰壁。
他如同一名深谙捕猎套路的老练猎手,耗费心力布下层层围捕陷阱,预想困住羽翼初丰的猎物,结果玄甲营、雪花盐场、跨境商路这头猎物不仅从容避开所有陷阱,反倒逐条拆解陷阱构造,顺势点出他这套稽查逻辑里多处不合朝廷规制、缺少律法依据的漏洞。
这份全盘落败的憋屈,是他为官多年头一遭体会。
比挫败更让他心神难安的,是实打实映入眼帘的西境盛景。
他走遍灰海子盐田、玄甲营校场、全境屯田阡陌、各州县市集工坊,亲眼见证规整排布的提拉渠沿着田畴蜿蜒流淌,灌溉万顷新开良田;玄甲营千人将士军纪森严、操练有度,士卒因分得田地、足额饷银凝聚起牢不可破的军心。
雪花盐场依托改良工艺稳控品质,海量税银按月足额缴入国库。
与飞羽部落的联防盟约落地之后,草原盗匪绝迹,中穆境跨境商路畅通无阻,每年新增的跨境关税实实在在填补了朔方边军的粮草空缺。
眼前所有繁盛,绝非凭空吹嘘的纸面政绩,是扎根西境土地、万民切身受益的实在成果。
秦默的眼界布局、用人手腕、统筹调度之能,早已跳出寻常边陲守臣的局限,麾下六司各司其职、运转高效,整套治理体系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陆知行不是没有动过抛开证据、凭空罗织罪名强行上奏的念头,可几番斟酌,终究压下了这个冒进的想法。
一旦诬告败露,秦默手握全套合规凭证、兵部批文、郡守府备案文书,顺势递上辩疏,他这名奉旨巡察的户部郎中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沦为朝堂各方派系博弈的弃子,落得流放边陲的下场。
除此之外,西境好不容易稳住的安稳局面经不起动荡,若是一纸不实弹劾挑起风波,玄甲营被迫异动、飞羽部落中止联防,黑狼残余部族趁机卷土重来,再起边境战火,这份祸乱边关的罪责,仅凭他根本无力承担。
太子派系盼着西境动乱好浑水摸鱼瓜分盐利,丞相谢明远想要的却是可控安稳的西境,两方都不会为他的鲁莽举措兜底。
他这枚被朝堂推出来投石问路的棋子,已然摸清西境深水的深浅与暗流流速,再执意挥石硬砸,最后只会落得石块碎裂、自身受损的结局。
权衡再三,陆知行彻底搁置了继续深挖发难、罗织罪证的打算,一心收拢全部巡查资料,着手编撰回京复命的巡查奏折。
僵持的局面僵持半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成了打破双方紧绷关系、体面收尾巡查的意外台阶。
西境初秋昼夜温差悬殊,白日秋风干燥、入夜寒气侵骨,陆知行连日困在书房思虑文书,心绪郁结难舒,三餐作息毫无规律,素来注重养生保养的他骤然染上急性肠胃急症,接连上吐下泻,腹中绞痛翻涌。
不过短短两日,原本体态清瘦的人迅速面色蜡黄、身形憔悴,卧在榻上连坐起身都耗费气力。
随行带来的太医按照内陆常用方剂开方调理,汤药接连服用两剂,非但没能缓解病症,反倒加剧了反胃干呕,束手无策之下,一众随行属官只能守在榻边干着急。
墨坊情报线第一时间将陆知行患病的消息送入防御使府。秦默听完沈清秋的禀报,指尖轻点案头摊开的西境秋冬储备台账,短暂思忖过后,当即敲定处置方案。
他无意刻意攀附讨好钦差,却不愿在对方抱病在身时落井下石,借医者救治缓和僵持许久的双边关系,既是立足人道本分,也能为后续钦差平稳离境扫清不必要的阻碍。
“沐雨,劳你带一名随行医徒,携常备药材与银针,前往行辕问诊。只尽医者本分诊治病痛,不谈公务、不涉馈赠,分寸由你自行拿捏。”
苏沐雨躬身应声,收拾好随身药箱、秘制丸药与成套银针,带着一名墨坊培育的年轻医徒动身前往钦差行辕。
守在辕门的禁军护卫接到通报,满心戒备,自上而下细细搜身盘问,盯着两人随身携带的药箱反复查验,生怕夹带异物图谋不轨,折腾许久才放行入内。
踏入内室卧房,室内门窗紧闭,药味混杂着淡淡的浊气萦绕不散,陆知行歪靠在铺着薄棉的床榻上,眉头紧紧拧起,时不时捂着小腹蹙眉喘息,整个人精气神萎靡不堪。
苏沐雨摒去多余寒暄,径直落座榻边矮凳,指尖轻搭腕脉,细细体察脉象,又俯身查看舌苔色泽,逐一问询近日饮食、起居、寒热变化,片刻便理清病根。
“大人此病,乃是异地水土不合,连日忧思郁结致使肝气壅滞,郁气侵扰脾胃,故而上吐下泻、腹中绞痛。”
话音落下,苏沐雨从药箱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动作稳准利落,找准中脘、足三里、内关数处穴位缓缓落针,指腹轻捻针尾调节行针力道。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在腹中翻腾搅扰的坠痛感缓缓消散,陆知行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胸腔憋闷反胃的异样大幅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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