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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以退为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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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夏末。

西境灰海子的暑气已然褪去大半,白日微风和煦,入夜便浸着戈壁独有的清冽凉意。

遍野夏收后的草木褪去盛绿,染上层层浅黄,正值全年最鼎盛的边贸旺季,城外商队络绎、驼铃不绝,一派繁盛烟火。

可这片热闹,半点没能渗入深处的集思堂。

堂内门窗尽数紧闭,一排排烛火静静燃烧,暖黄光晕铺洒在长案堆积的密报卷宗之上,将堂中众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错落、凝重肃穆。

空气沉闷凝滞,压得人呼吸发紧,这份凶险沉郁,远超昔日对阵赵家反扑、黑狼联军的任何一场危局。

长案最上方,摊着沈清秋耗费重金、通过帝都绝密渠道传回的核心情报。

内阁整场激烈论战的完整摘要、谢明远与高拱的当庭言论、各方权臣的立场博弈,一字一句清晰在册。

旁侧附页,详细记录着东宫特使曹平在朔方郡守府的跋扈行径、折辱地方官吏、威逼施压的种种嚣张举动。

一纸密报,道尽万丈风波。

千里之外的帝都朝堂,早已为西境这片沃土、为秦默一人的起落,掀起滔天权斗。

丞相谢明远一句“需约束、不生事端”,藏着顶级权臣根深蒂固的忌惮,意图将西境牢牢锁入中枢规制、掌控在自己掌心,绝不允许这股边陲新生势力脱离掌控。

太子一系的高拱当庭直言,罗织割据自立的罪名,扬言要将雪花盐利尽数收归国有,赤裸裸暴露东宫掠夺基业、蚕食西境的贪婪野心。

更有曹平持太子手令、仗东宫威势,在朔方肆意折辱郡守沈观、苛责老吏王焕,以强权碾压地方、颠倒黑白,俨然一副西境已然是东宫囊中之物的姿态。

桩桩件件,字字藏刀、句句含杀。

过往的敌人,是看得见、打得赢的匪寇豪强、地方势力,凭武力、智谋尚可正面破局。

可今日的对手,是手握国器、执掌规制、掌控天下话语权的朝堂顶层。

他们无需刀兵,只需一顶大义的帽子、一道规制的政令,便能名正言顺地打压功臣、掠夺基业、碾碎所有挣扎。

硬抗,是以边陲微力抗衡整个帝国中枢,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顺从,便是拱手交出数年心血基业、放弃仕途前路,任人宰割、引颈受戮。

彻头彻尾的无解死局,笼罩在灰海子每一位核心成员心头。

岳铮立在侧首,周身气场紧绷,指节死死扣紧,骨骼泛白,隐忍的怒意积压在眼底,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卫琳琅黛眉紧蹙,眸光沉沉,眉宇间凝满深切忧虑,细细盘算着各方风险,只觉步步是坑、无路可退。

墨衡神色肃穆沉静,指尖轻抵下颌,反复推演朝堂局势,脸色愈发凝重。

苏沐雨敛去平日灵动,眼底满是焦灼不安。

执笔待命的顾文腰背挺直,心神紧绷,静待决策。

所有人都深陷绝境的压抑之中,无人寻得出路。

死寂沉沉的大堂里,主位上的秦默,是唯一的例外。

他端坐不动,身姿松弛却自带千斤定力,目光静静扫过纸上每一行诛心文字,扫过众人凝重的面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怒意或焦灼,沉静得如戈壁深潭,波澜不惊、深不见底,仿佛这场倾覆在即的朝堂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良久,秦默方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清冽,不高不低,精准拆解出当下最核心的三方困局,字字通透、直击本质。

“如今局势,一目了然。”

“谢明远忌我在西境扎根太深、实绩太盛、民心太稳,已然脱离朝堂固有派系掌控,故而欲以规制束我、以权责困我,将我牢牢控于掌中,可用、有功、却永远不得自由、不得坐大。”

“东宫太子觊觎雪花盐巨利与中穆境商路财源,视我为无依无靠的待宰肥羊,无视西境所有功绩,只想强行掠夺数年基业,充盈东宫私库、稳固储君势力。”

“朝中周正清阁老一派,唯实绩论、以国事为重,有心惜我实干之才、护我戍边之功,奈何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在派系博弈的朝堂之中,终究难以力挽狂澜。”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割据自立四字诛心指控,语气平淡,似在陈述旁人的是非功过:“他们手握大义名分、朝堂规制,以国法为刀、以制衡为名,一要断我仕途前路,二要夺我立身根基。在外人看来,此局十死无生,无从破解。”

话音落下,岳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上前一步沉声开口,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东家!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任由曹平那等贪酷小人登门找茬、肆意查账盘剥,任由东宫拆分我们的盐利、蚕食我们的基业?难不成我们数年出生入死、开荒固边、兴商富民的心血,就要拱手让人?”

一众核心成员纷纷抬眼,目光尽数落在秦默身上,人人心中都压着同样的不甘与困惑。

“坐以待毙,自然不会。”

秦默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洞悉全局的锐利锋芒,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笃定。

“不仅不硬抗、不抵触,反而要主动让、诚恳让、大方让。我秦默,要当着整个大凛朝堂、天下士林的面,做最忠心体国、最恪守规制、最顾全大局的边地末吏。”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错愕不解。

主动退让、拱手示好?

在对方步步紧逼、欲赶尽杀绝的关头,这般退让,岂非自缚手脚、自断臂膀,彻底任人拿捏?

不等众人细想,秦默已然起身,缓步踱至紧闭的窗棂前,隔着木质窗格,望向窗外夏末的沉沉夜色与远处点点商火,思绪飞速落定,缓缓道出早已深思熟虑、步步算计的破局方略。

“顾文,即刻执笔,草拟两道文书,连夜定稿、字字斟酌。”

“第一道,是以我个人名义,撰写谦恭奏疏,交由沈观郡守代为转奏内阁、上达天听。全文摒弃所有锐气、锋芒,通篇恪守臣礼、谦卑自守,以边陲微吏自居,字字诚恳、句句恭谨。”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句句暗藏玄机,将全盘布局娓娓道来。

“开篇自述出身卑微、蒙朝廷恩赏,得西境协防微职,日夜惶恐、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西境近年匪患肃清、民生复苏、夏收丰盈、盐税增益、商贸兴盛,所有功绩,尽数归于陛下圣德、朝廷教化、边军用命、地方辅佐。直言我本无寸功,不过顺势履职、尽本分而已。”

“中段直面朝堂争议,坦言已知朝中对我的任职任用、西境盐务处置多有议论猜忌。我自知出身寒微、行事粗疏,不懂朝堂周旋之术,诸多举措不合内陆刻板规制,故而引得朝堂非议、派系猜忌,心中惶恐愧疚、寝食难安。”

“最关键之处,落在两处退让,也是我破局的核心棋子。”

秦默转过身,目光锐利澄澈,字字掷地有声:“其一,明志放权。直言我对朝堂职级、官场权位,从无半分觊觎之心,此生唯愿固守边陲、保境安民。今后一切职级任免、岗位调遣,尽数听从朝廷内阁安排,纵使撤职免官、问责查办,我亦毫无怨言、坦然受之,绝无半分抵触。”

“其二,让利交权。坦诚雪花盐产业、中穆境商贸税源,能有今日规模,皆是托朝廷福泽、国土庇佑,绝非私人独有之利。为表忠心、充盈国库、补贴边饷,我自愿在现有盐税基础上,再主动上浮两成税额,尽数上缴国库。”

“同时主动恳请朝廷,遴选清廉公正、熟稔盐务、不涉私党、操守端正的朝中大员,常驻西境盐场,全程监理生产、定价、销售、税收所有账目流程,公开明细、依规稽核,杜绝私弊、保全国课,以此明我无私之心、绝外界猜忌之言。”

短短一番部署,彻底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主动加征两成盐税,已是割让巨额实打实的利润。

主动恳请朝廷派员监理,更是将最核心的盐务账目、产业流程公然敞开,看似自曝命门、自削权柄。

卫琳琅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急切忧虑:“秦兄!此计太过凶险!两成盐利,是我们支撑边军、工坊、流民安置、提拉渠修缮的核心活水!骤然让利,必然挤压各处运转开支!更关键的是,我们主动请人监理,朝堂必定顺势派人,曹平背靠东宫、贪婪跋扈,必定借机百般刁难、罗织罪名、盘剥牟利!我方墨坊诸多运作机密、产业核心流程,岂能轻易示于外人?”

满堂众人纷纷点头,眼底皆是疑虑,无人看懂这看似自废武功的退让之计。

面对众人的焦灼担忧,秦默神色依旧从容,淡淡开口,逐层拆解这招以退为进、弃子争先的顶级权谋布局,拨开迷雾、直指核心。

“琳琅,你所见的,是眼前之弊;我所谋的,是长远之利、全局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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