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衡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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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野狐镇还沉浸在冬日刺骨的寒冷与寂静中。秦骁与岳铮已将行装整理完毕,四匹河西马和两头健骡在客栈后院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
“殿下,墨衡说在镇西口的枯柳下等候。”岳铮检查完最后一匹马的肚带,又顺手紧了紧骡背上的补给捆绳,低声回禀。他依旧保持着边军斥候的警惕,目光扫过院落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站直身子。
秦骁点点头,两人牵着驮满补给的骡马,悄然离开客栈,踏着冻硬的土路向镇西走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早点铺子透出昏黄的光,和面声、风箱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为这死寂的边镇添了几分烟火气。
镇西口,一棵巨大的枯柳虬枝盘结,在蒙蒙亮的天光下像一尊张牙舞爪的巨兽。树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正不住地跺脚呵气,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大包袱,锯子、锉刀、角尺等匠作工具从包袱边缘露出来,透着常年操持技艺的痕迹。
听到马蹄和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略带菜色的脸。年纪约莫三十余岁,眉宇间锁着久不得志的郁气,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带着忐忑与期冀望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多层补丁的棉袍,外罩一件破旧羊皮坎肩,在严寒中显得格外单薄。
“可是墨先生?”秦骁勒住马,声音平静沉稳。
墨衡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动作略显僵硬——显然常年与器械打交道,并不擅长官场俗礼:“正是在下。您就是岳爷说的秦东家?”他目光飞快扫过秦骁与岳铮,落在二人精良的马具与利落的身姿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二人绝不是普通行商。
“是我。”秦骁翻身下马,走到近前,目光径直落在墨衡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带着新旧伤痕的手上,开门见山问道,“听闻墨先生原在郡城营造司任职,做的是典造差事?”
“是,在下在营造司当了六年典造。”提到本行,墨衡的语气瞬间顺畅许多,眼中多了几分光彩,“主要负责城防修缮、沟渠疏浚,官仓、驿站的营造规制也归我管,对水利、工造、营寨搭建都熟稔。”
“既在营造司当差,为何会流落野狐镇?”秦骁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
墨衡脸色黯了黯,沉默片刻,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得罪了上官。郡城西门外的老水车用了数十年,出力小、损毁快,我琢磨着改良图纸,加了变速齿轮组与桨叶角度调节机关,能提三成效率,还更耐用。可报上去后,上官斥我这是‘奇技淫巧、劳民伤财’,还污蔑我借机贪墨工料银,寻了个由头就把我革职赶了出来。”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比起自身遭遇,更心疼那套未能落地的改良方案:“我钻研水利工造十余年,只想造出利国利民的器具,奈何无人识货。”
秦骁静静听着,脑海中瞬间勾勒出水车改良的力学逻辑,他淡淡开口,一语中的:“你加齿轮组,是为了解决水流忽大忽小、水车转速不稳易损的问题;调桨叶角度,是为了适配不同水位,保证冲击效率,没错吧?”
墨衡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秦骁,声音都发颤:“东家……您竟懂营造之术?这核心思路,我摸索了半载才想通,您竟一语道破!”
营造司的同僚都觉得他多此一举,从未有人能精准点出改良的关键,这位年轻的东家,竟一眼看穿!
“略知一二。”秦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水车效率,不止在桨叶与传动,更在水流冲击的力矩、水车转动的惯量,还有轴承的摩擦损耗。你用的木轴承,只在郡城使用尚可,可西漠风沙大,若不做浸油密封,用不了半月就会卡死,这些你可曾细想?”
力矩、转动惯量、密封润滑——这些超越这个时代工匠认知的力学原理,从秦骁口中娓娓道来,精准戳中墨衡钻研多年却始终模糊的症结!
墨衡彻底呆住,嘴巴微张,看向秦骁的眼神如同见到天人。这些道理他只凭经验隐约察觉,却从未有人能如此清晰、系统地讲透,甚至连西漠的极端环境都考虑在内,这是何等眼界!
“东家高见!字字珠玑!”墨衡激动得脸颊涨红,下意识想掏怀里的改良图纸,手摸到衣襟又窘迫地停下,“在下只凭经验摸索,东家所言的‘理’,深奥精妙,我竟从未参透!”
“经验是根基,需以‘理’统御,方能化繁为简。”秦骁声音沉稳,抛出核心理念,“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明其理,方能造其器,此为格物致用。懂了根本之理,你的技艺才能突破桎梏,造出行之百年的利器。”
“格物致用……”墨衡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一扇紧闭数十年的大门轰然打开。他以往钻研工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秦骁的话,直接为他指明了登峰造极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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