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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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刘平安不急不躁,缓缓道来。
“娘,您放心,钱来得干净。”
“前阵子我改良了几种药膏,挂在我师兄的药铺里卖,供不应求。”
“咱们镇上连个中学的影子都没有,我哥以后怎么读书?”
“与其在这地里刨食,看老天爷脸色,不如去城里闯荡。”
“如今粮税越来越重,种地哪有在城里挣现钱痛快?”
“让爹也去城里寻个营生,不比风吹日晒强?”
这番话句句戳心。
张兰英和刘正华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动摇。
但两人谁也没说话,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位一家之主。
老太太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卷起落叶拍打窗棂。
终于,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去吧。”
“我不去。”
“我走了,你爷爷回来,就找不到家门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芒。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守在这里等他。”
“我要把这完整的家,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
“人要是没了,这地界儿就是咱俩的婚房。
我就在这儿点盏灯,把他的魂儿勾回来。”
刘正华和张兰英这对老夫妻躲在角落里抹眼泪,声音压得极低。
刘平安站在旁边,心里头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佛家讲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今儿个算是全齐了。
张兰英眼眶通红,死死拽着丈夫的袖子:“我不去城里享福了,** 不去,你也不许去。
咱就守在这老宅子,陪着他。”
刘平安没劝。
他知道,大哥刘平义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弟弟妹妹,以后都得进城读书。
有大姑在,这些娃的前程不用愁。
至于公婆住乡下还是城里,其实没啥两样。
家里的粮票布匹多的是,背地里悄悄用,谁也查不出来。
饭点儿一到,门外传来动静。
大哥刘平义背着个大粪篓子回来了。
这时候的小孩,放学捡粪是正经事。
见到比他还高半头的弟弟,刘平义咧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把抓住刘平安的手,嘴像机关枪似的停不下来:“京城大不大?有啥好玩的?有没有洋楼?”
烦人精。
刘平安恨不得一巴掌呼他脸上。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旧布袋:“喏,给你的。”
“啥?”
刘平义愣了一下,扑过去解开绳子。
里头全是红彤彤的鞭炮。
小孩高兴坏了,抱着袋子原地蹦高,嘴里直喊:“过年啦!”
***
半年时间,跟流水似的过去了。
日历翻到了1946年6月。
日头毒辣,院子里的地面晒得发白。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苦涩又清甜的中药味。
刘平安垂手立在李萧山身后,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老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金针。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绣花,稳得像是在钉钉子。
他在教《金针十二法》。
这功夫源自明代徐凤的《金针赋》,讲究“飞经走气”
和“治病八法”
。
所谓“飞经走气”
,分青龙摆尾、白虎摇头、苍龟探穴、赤凤迎源四招。
而“治病八法”
,更是繁复:烧山火、透天凉、阳中隐阴、阴中隐阳、子午捣臼、龙虎交战、进气留气、抽添法。
每一招都是绝活。
李萧山常说,这世上能把这套手法使全乎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个个都是知天命或花甲之年的老怪物。
刘平安学了俩月,勉强算入了门。
想达到脉诊如神的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看好了。”
李萧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青龙摆尾,针尖斜入浅层……”
刘平安抓起一根备用的金针,笨拙地模仿着师父的手法。
一遍,两遍,十遍……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李萧山停下手中的动作,打量着徒弟,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这块料,难得。”
老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悟性极高,但也别飘。
医道漫漫,苦海无边,骄傲自满是大忌。”
刘平安收起针,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徒儿记下了,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