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名单现世·宫中夜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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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从尚宫局回来时，天已全黑。他手中捧着一只铁匣，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铁匣是从崔蕙值房底下那间暗室中取出来的。暗室中除了铁匣，还有一具枯骨。枯骨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苏无名说，枯骨旁的墙上刻着一行字，是崔蓉的笔迹——“我替武攸宜杀了人。我替武安抄了诏。我替金花令守了最后一笔。可我不姓崔。我姓安。安金藏的安。安素的安。我死在这里。无人知。无人收。狄阁老若见，便焚了名单。金花令终。”狄仁杰将铁匣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丝帛上写满了名字。他展开看。名单极长，从太宗朝到高宗朝，再到武周。每一个名字旁都注着官职、年月、以及“九门旧部”四字。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三人。这四十三人，正是九门初建时参与营造的第四十七人名单中，除去安琴、琴娘、安金藏、沈度四人之外的其余四十三人。他将名单看完，放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争止诏焚南归图归图焚诏归崔归安素归归尘曲终暗闸封裴字存令归主归尘新声终金花令绝木匣封”六十余字。他提笔在末尾添了最后一笔——“名单现。四十三人。皆归尘。焚。”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那卷丝帛从案上拿起来，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页，将四十三人的名字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将铁匣合上，放入木匣中。木匣中三十枚铜扣。他合上匣盖，锁好，将钥匙挂在颈上。他对苏无名说：“去大理寺。将崔蓉的枯骨收殓。葬在感业寺后山。乐工坟西侧。碑上写——‘安蓉之墓。金花令最后一笔。’”苏无名领命去了。
天近三更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那声音不大，却敲得极有节奏，一长两短，再三下。李元芳先一步到了院门口，手按刀柄。狄仁杰走过去，将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极淡极远的沉静。是上官婉儿。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娥，手中各提一盏素绢角灯。她见狄仁杰出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话：“怀英。陛下召你入宫。现在。”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问：“陛下知道了？”上官婉儿道：“知道了。崔蓉的事，武安的事，武攸宜的事，武攸安的事。四件事。陛下全知道了。他让你去。一个人去。”狄仁杰将竹杖在门槛上顿了顿。他转身对李元芳说：“你在官廨守着。我去去便回。”他迈步走出院门，上了上官婉儿的马车。马车穿过寂静的宫道，朝贞观殿方向驶去。
到贞观殿时，新帝李显坐在御案后。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常服，发间只别一支银簪。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他面前摊着一卷旧折子，折子旁放着四枚铜扣——“蓉”“安”“攸”“幽”。狄仁杰走近看。那四枚扣子与木匣中那四枚一模一样。他将袖中那四枚取出来，放在案上。八枚扣子并在一处，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蓉归安。安归攸。攸归幽。幽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新帝看着那八枚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怀英。朕昨夜想了一夜。朕将‘金’字扣交给母亲。母亲交给朕。朕以为金花令终了。可有人不想终。崔蓉、武安、武攸宜、武攸安。四个人。四枚扣。他们替金花令守了最后一笔。可他们全死了。只剩你。你替金花令收了尾。朕问你——金花令终了没有？”狄仁杰将八枚扣子收好，放在木匣中。他合上匣盖，将钥匙挂在颈上。他说了一句话：“陛下。金花令终了。九门终了。暗闸终了。新声终了。木匣封了。名单焚了。崔蓉葬了。武攸宜死了。武安走了。武攸安死在旧道中。四个人，四枚扣，全归了尘。金花令从今日起，不必再提。”新帝将“金”字扣从案上拿起来，翻看背面。他的手指在“金”字上停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话：“怀英。朕手中还有一枚‘金’字扣。母亲交给朕的。朕一直收着。如今朕将它交给你。你将它放入木匣。木匣封了。金花令便真终了。”他将“金”字扣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将铜扣接过来，翻看背面。“金”字还在，扣面上的金花已被磨得发亮。他将铜扣收入袖中，朝新帝深深一揖。他转身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陛下。木匣封了之后，臣请辞官。臣老了。九门的事，金花令的事，乐工的事，暗闸的事，臣都办完了。臣该歇了。”他迈步走出贞观殿。上官婉儿站在殿门外，将一盏角灯递到他手中。狄仁杰接过来，朝宫门外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四更。他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金”字扣放进去。匣中三十一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金归匣。木匣封。狄归尘。”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
武安从旧道中爬出来的那夜，天正下着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点砸在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将满树新叶打得噼啪作响。狄仁杰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份已封存的大理寺档册抄本，逐页核对着九门案中的每一处细节。雨声太大，他起初没有听见院门外的响动。直到李元芳推门进来，浑身湿透，面色不对。他说：“大人。院门外有个人。趴在石阶上。像是走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