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寺中寻迹·武子夜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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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到感业寺时,天已近黄昏。寺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尼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双手合十,道了声“阁老”。狄仁杰还了一礼,问:“南音在不在寺中?”老尼道:“在。在后山菜园。可阁老来了,老身有一句话要禀报——今日午前,有一位穿灰蓝旧袍的老施主来过。她在寺中上了一炷香,往后山去了。走时手中多了一只竹篓。老身没看清她的脸。可她的左耳缺了半截。”狄仁杰将竹杖在门槛上顿了顿。他问:“她走时,可有人与她同行?”老尼想了想,道:“有一个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穿青布短褐,背着一只旧布包。老身没看清脸。可那后生的步子极轻,像踩在薄冰上。”狄仁杰将竹杖收入手中,对李元芳说:“去后山。”
到后山时,日头正沉到山脊后头,将乐工坟前的雪照成一片暗金色。安金藏的短刀还插在土中,刀柄上的麻绳在暮风中轻轻晃。狄仁杰走到乐工坟前,蹲下看。坟前的土被人翻过。翻土的人挖了一个极浅的坑,坑底有一道极窄的刮痕。刮痕中嵌着一小片灰蓝布屑。他将布屑拾起来,对着暮光看。布屑的颜色与南音那件灰蓝旧袍一模一样。他将布屑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走到南音的坟前。坟头土也被翻过。坟前立着一块小碑,碑上写着“安琴之墓。女南音立。”碑座上放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安”。他将“安”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南音的笔迹——“阁老。我娘的名字在碑上。我替你守一辈子。安纪来过。他走了。他没有带扣子。他带走了我娘的琴谱。”狄仁杰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安纪来过。他拿走了安琴的琴谱。可那琴谱是假的。真的琴谱在我手里。安纪以为他拿到了真的。他被人骗了。骗他的人,知道安琴的琴谱。知道南音在寺中。知道安纪会来。这个人,在官廨。在安纪身边。”他将“安”字扣收入袖中,转身朝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住。他蹲下身,在乐工坟西侧第三棵槐树下拨开浮土。浮土下有一道极浅的脚印。鞋底纹路是千牛卫制式的军靴。右足跟有一处磨损缺角。他慢慢直起身,对李元芳说:“这脚印是纪安的。他来过这里。他站在槐树下。可他没有往寺中走。他往东去了。东边是感业寺的旧禅房。去年关过南音的那间。”他迈步朝旧禅房方向走。李元芳紧随其后。
旧禅房在感业寺东侧,与乐工坟隔着一道矮墙。禅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狄仁杰推门进去。禅房中极暗,只有一盏半灭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青布短褐,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狄仁杰走到他身旁,蹲下。那人抬起头。是安纪。他的脸上没有伤,可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眼中全是茫然。他看见狄仁杰,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颤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阁老。我娘的琴谱被人抢了。”狄仁杰问:“谁抢的?”安纪道:“一个穿灰蓝旧袍的老妇。左耳缺了半截。她说她叫安平。她说她是我娘的妹妹。她说我娘的琴谱在她手里。她让我来禅房拿。我来了。她拿走了我身上的‘安’字扣。她说——‘扣归安家。谱归安家。你替安家守了二十年。如今该还了。’”狄仁杰将“安”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安纪面前。他说:“这枚扣子不是她的。是南音的。安平不是安琴的妹妹。安琴只有一个女儿,叫南音。安平是假的。她左耳缺了半截。可她的左耳缺的是耳垂。安平的左耳缺的是耳廓。她是另一个人。”安纪将“安”字扣接过来,攥在掌心。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声音发哑:“阁老。她说她叫安平。她说她是安琴的妹妹。她说她住在感业寺后山。她说她替我娘守了三十年。我信了。”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侧,站起来。他问:“她走时,可曾说过什么?”安纪道:“她说——‘告诉你师父。金花令终了。可金花令主还在。她在宫里。她会来找狄怀英。狄怀英若拦,便杀。’”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问:“她说的金花令主,是谁?”安纪摇头。他说:“她没说名字。她只说了一个字——‘武’。”
狄仁杰将安纪扶起来,对李元芳说:“带他回官廨。我去一趟梁王府。”他转身朝寺门外走。李元芳将安纪扶上马,跟在后面。到梁王府时,天已全黑。府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比上次来更剥落了些。狄仁杰推门进去。院中极静,只有后堂亮着一盏灯。他走进后堂。武三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旧折子,手中握着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他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笔搁在砚台上,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将那枚“金”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金”字,扣面上的金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说了一句话:“这枚扣子是你的。你母亲安素在池底三十年,替安金藏守门。你辞了爵。可你没有辞心。你母亲回来了。可你母亲不知道,你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她。”武三思将“金”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他的手指在“金”字上停了片刻。他说:“我母亲不知道的事,是我父亲。我父亲不是武元庆。是李贞。越王李贞。我母亲在越王府当侍女时,怀了我。武元庆截了她。他以为我母亲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他不知道那是李贞的。我生下来便姓武。我替武家争了一辈子。可我不是武家的人。我是李贞的儿子。我母亲不知道。崔顺知道。崔顺告诉了我。他还告诉我一件事——金花令的最后一个令主,不是我母亲。是我。”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你是金花令主?”武三思将“金”字扣放回案上。他说:“武凝是第一个金花令主。她将‘令’字扣传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将‘令’字扣传给了我。我从未用过它。可三日前,有人从梁王府偷走了‘令’字扣。偷扣的人,穿灰蓝旧袍,左耳缺了半截。那人留下了一句话——‘金花令不终。金花令主要换人。’”狄仁杰将“金”字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说了一句话:“偷扣的人叫安平。她在感业寺后山。她抢了安纪的琴谱。她说金花令主在宫里。那个令主,不是你。”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三思。你母亲在感业寺。你去看看她。告诉她——金花令终了。你不必再替任何人争。”他迈步走出梁王府,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疾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四更。他走进书房,将“金”字扣放在案上,与“主”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令归武。武归李。李归狄。狄归尘。”他将铜扣收好,对门外道:“元芳。明日一早,去宫里。我要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