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试东宫·一网溯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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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那不是被拆穿后的恼怒,也不是功亏一篑后的沮丧,而是一种极微妙的表情变化——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着意料之外的好棋,惊讶之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怀英果然滴水不漏。”她轻声道,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一个与狄仁杰如出一辙的习惯性动作,“不过本宫有一个问题。敬晖弹劾案明日早朝便会递上去,届时敬晖被贬、崔湜仍在东宫、梁王仍在朝中——怀英以为,这三个人中,谁才是本宫真正要用的棋子?”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拿起靠在椅边的竹杖,向太平公主微微躬身:“夜已深,臣告退。”
太平公主没有挽留。她独自坐在花厅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那面挂满七片残绢抄本的紫檀木架上,她缓缓摊开右手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冰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她将冰针捏在指尖,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然后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碾。冰针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案上那朵金箔花的花心处,将那个“合”字染成一片冰冷的霜白。
狄仁杰走出公主府时,月色正明。哑巴老仆提着灯笼送他至府门外,在石阶上又将灯笼杆轻轻叩了三下。狄仁杰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老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皮依然低垂,面容依然慈和,但眼角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道疤痕穿过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过。三十年前,他被一根钢针刺入眼眶,用一只手将钢针拔出,然后将自己放逐到这座府邸的后门,赶了三十年的泔水车,守了三十年的秘密。他的真名不叫哑仆,他叫阿史那骨咄禄。千牛卫左翎卫队正,突厥斥候,冰针杀手——所有身份归于一身,而他最终效忠的人只有一个。
狄仁杰收回目光,上了马车。帘落之际,他从袖中取出三张密报。第一张是李元芳从东宫发来的急报:三波试探,全部拦下。太子安好。第二张是苏无名从尚贤坊发来的密报:崔湜今夜未出东宫,但他在亥时初刻放了一盏孔明灯。灯上画着一朵金花。孔明灯飘向公主府方向,公主府后门随即驶出三辆马车,分别驶向梁王府、武承嗣旧部联络点和太初宫白虎门。第三张是桓彦范从大理寺发来的密报:韦玄贞的第六残片已验明,内容确为兵器粮秣调配记录。但残片背面另有一行隐字,用米汤书写,烛火炙烤后方才显现——“臣韦玄贞,实为裴炎旧部。裴相死前嘱臣:卧底魏王府,待狄阁老。阅后即焚。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四个字,让狄仁杰的手指在密报上骤然停顿。那不是金花令主的签名,那是裴炎的笔迹。二十三年前,裴炎因劝武则天还政李旦被斩于洛阳街头。行刑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在地上用血写了一个字——“狄”。他临死前嘱托韦玄贞卧底魏王府,将这个秘密用“知名不具”的方式传递下去。而“知名不具”这四个字后来被金花令主沿用,变成了金花令密信的标准格式。太平公主从未杀死裴炎的人,她收编了裴炎的人。敬晖是裴炎的学生。崔玄应是裴炎同科。韦玄贞是裴炎旧部。姜翥是裴炎好友。太平公主在收编反武势力的同时,将这些人的来历一一查清,然后将他们重新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的网。而这面网最初的那根线,是裴炎。
狄仁杰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叩三下,第四下没有落下。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夜风卷起满街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