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途上的男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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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克莱恩男爵无比讨厌王都。
这并不是一句气话。
作为一名边境小贵族,他当然知道王都那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里有王国最宽阔的街道,最高耸的钟塔,最华丽的宴会厅,也有全国最会说漂亮话的一群人。
他们能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刺人的话。
能用最体面的笑容提出最无礼的要求。
雷蒙德这一次去王都,原本只是为了递交格林谷领今年的税务文书,顺便参加一场男爵会议。
事情本该很简单的才对。
交文书,盖印章,听几个老贵族抱怨道路年久失修,再听财政官用一种仿佛全王国只有他会算账的语气说今年不可能拨款。
然后他就能上马回家。
如果运气好,还能赶在艾莉娅练琴前回到城堡。
他的女儿最近迷上了一首新曲子。
那首曲子本身是很优美的。
但重要的是,他的宝贝女儿艾莉娅才刚开始学。
雷蒙德作为一名父亲,当然是很愿意也很想去夸奖女儿的。
但作为一个拥有正常听觉的人,他也必须承认,连续听上两个小时之后,他确实会开始怀疑自己年轻时是不是在战场上伤到了耳朵。
所以他本来想着,等回家后,无论如何都要摆出一副慈爱的表情,告诉艾莉娅:
“你今天的进步很大哦。”
如果她问哪里进步了,他就说:
“比昨天要更有气势!加油!”
可惜,他这趟王都之行并不顺利。
从第三天开始,事情就变得让人不快起来。
先是在税务厅,财政官翻着格林谷领的文书,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克莱恩男爵,听说您的夫人身体还是不太好?”
雷蒙德当时就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不是伊莲娜的身体。
果然,没过多久,类似的话就接二连三地来了。
“男爵阁下,您还年轻。”
“格林谷领虽然不算大,但总归是需要一个稳妥的继承人的不是吗?”
“艾莉娅小姐是个很好的女孩,听说她温柔聪慧,又继承了夫人的美貌,将来一定会有一桩好婚事。”
“只是一个女孩终究是要嫁人的。”
“您是否考虑过,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
“或者……恕我冒昧,纳一位身份合适的情妇,也并非什么失礼之事。”
这些话没有一句粗俗。
甚至每一句都带着贵族式的关切。
但雷蒙德听得心里发冷。
他当然知道格林谷领需要继承人。
这一点不用任何人提醒。
克莱恩家族不是历史悠久的大贵族,没有几百年的积累,也没有遍布王国各处的旁支。
他的祖父凭军功得到格林谷领。
他的父亲守了一辈子边境。
到了雷蒙德这一代,领地虽然依旧不算富裕,但好歹很安稳。
他有责任把这片土地继续传承下去。
可是……伊莲娜,他的挚爱已经不能再生育了。
两年前那场马车事故,夺走的不只是她的健康,还有他们以后再拥有孩子的可能。
伊莲娜当时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醒来之后,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在一个夜晚握着雷蒙德的手,对他说:
“如果你想要一个儿子的话,我可以接受的。”
雷蒙德至今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她在笑。
可那种笑,比哭还让他难受。
她明明不愿意。
明明痛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却还要装作大度,装作体贴,装作自己真的不介意把丈夫分给另一个女人。
雷蒙德那时候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伊莲娜,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伊莲娜愣住。
雷蒙德握紧她的手。
“我当初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儿子。”
他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
他的嘴笨。
尤其不擅长把爱意挂在嘴边。
他年轻时向伊莲娜求婚,用的是一把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骑士剑。
那时他浑身是伤,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单膝跪在伊莲娜面前,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愿意以后掌管我的钱吗?”
伊莲娜当场笑得差点把手上的水泼到他脸上。
可她最后还是嫁给了他。
所以雷蒙德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不是继承了格林谷领,也不是在战场上活下来,而是那个下午,伊莲娜居然没有把杯子扣在他头上。
他不能让她委屈。
绝不。
哪怕格林谷领真的没有男性继承人。
哪怕王都里的贵族们都觉得他固执、愚蠢、不懂变通。
哪怕他们用那种仿佛在看笑话的眼神看他。
雷蒙德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退让。
“大人,小心路滑。”
随行骑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蒙德回过神,抬头看向前方。
雨才刚停没多久。
道路被冲刷得泥泞不堪。
他们已经离开王都三天了。
只要再往前走半日,就能看见格林谷领了。
雷蒙德本该感到轻松。
可他心里依旧压着一团沉甸甸的烦躁。
他并不怕王都那些人的闲话。
但他不能假装问题不存在。
艾莉娅是他的女儿。
他爱她,也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不舍得让她从小就背负整个领地的重量。
她可以成为克莱恩家的继承人。
如果她愿意,他会亲自教她骑术、领地法、税务账本、边境防务,以及如何在一群老狐狸面前笑着把话说回去。
可如果她不愿意呢?
如果有一天,她爱上了某个人,想离开格林谷,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呢?
雷蒙德不想用“家族责任”四个字,把女儿锁死在城堡里。
可他也无法凭空变出一个继承人。
想到这里,雷蒙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头疼。
比在战场上被蛮族斧头擦着头盔劈过去还要头疼。
就在这时,前方的马忽然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随行的老骑士兰特皱起眉,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
“大人,您听到了吗?”
雷蒙德勒住马缰仔细倾听。
一开始,雷蒙德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很快,他捕捉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
雷蒙德脸色微变。
那好像是婴儿的哭声。
“停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骑士。
兰特立刻跟了上来。
“大人,请小心!有可能是陷阱!”
雷蒙德没有回答,只循着声音往路边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对自己很重要!
雷蒙德拨开湿漉漉的枝条。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婴儿。
婴儿被裹在一块灰色旧毯子里,躺在灌木后方一小片相对干燥的草地上。
那块草地很奇怪。
明明周围都是雨水和泥泞,偏偏婴儿身下那一小块地方,只是微微潮湿,没有一点积水,也没有被雨淋透。
像是有人在暴雨里给他撑过伞。
可附近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雷蒙德蹲下身,眉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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