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柯桥面料市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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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桥面料市场比木木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商场,是无数条过道纵横交错,两边堆满了成卷的面料,像一座永远走不到头的迷宫。
空气里混着棉麻和染料的气味,还有打包用的胶带散发出的那股黏腻的气息。
拖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隆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方向,木木跟在李芳身后,不敢走远,怕一拐弯就找不到人了。
李芳走得不快,但也不会在每个摊位面前都停,只有看到感兴趣的面料才会伸手摸一下,翻过来看背面的织法,又凑近看经纬密度,她不急着问价,摸完了就走。
木木站在李芳旁边,看着她在一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黑色面料里,挑出那块手感最软、回弹最好的,她不是靠看的,是靠摸的,手指触到布面的一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块是丝毛混纺,含毛量百分之三十,旁边那块也是丝毛混纺,但丝的比例高了两个点,垂感更好,做风衣会飘。”
她说着,把两块面料并排搭在手臂上,让木木用手背去感受温差,木木试了一下,果然不一样,凉的更挺,温的更柔。
“怎么分辨?”木木问。
李芳把面料翻过来,指着织法告诉她怎么看经纬密度、怎么用手感判断纱支数、怎么通过折痕回弹的速度猜出面料的羊毛含量。
木木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记着,这些知识不是书上学的,是手指头磨出来的。
她想起妈妈教她看面料的时候,用的是另一套方法,看产地、看成分配比标签、也会让她用手去摸,用鼻子去闻,但妈妈更常说的一句话是:“摸不准的料子,不要下单,你连自己进的货都不放心,怎么让客户放心?”
华青的手,摸的是供应商的底,这块布会不会缩水、会不会褪色、这批货能不能按时交,她的手是在账本和仓库之间。
李芳的手是在设计图和裁缝之间,这块布垂不垂、会不会起球、做出来的版型能不能撑住。
但都是吃饭的本事。
在一家专做麻料的摊位前,李芳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
对方开价四十八元一米,李芳还到三十二,老板不肯,李芳转身就走,走了三步,老板在后面喊:“回来回来,三十五给你。”
李芳没回头,继续走,老板又喊:“三十二!三十二!”
李芳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三十二,开票。”
木木站在一边,看完了全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芳让她“不要急着问价格”了,是因为她问之前心里已经有了底价,达不到就走,绝不留恋,老板赚了,她也没亏。
路过一家专做双面呢的摊位时,木木的脚步慢了下来,摊位上挂着一块灰蓝色的面料,从远处看几乎和米兰展会上那块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手感柔软,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绒毛,但指尖触到布面的瞬间,她就觉察出了差别,这块的回弹比米兰那块慢了一拍,捏下去松开,折痕要过一两秒才平复。
木木把手缩回来,心里忽然明白许鑫那句话的意思“国内没有替代品”,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块灰蓝色双面呢的触感和回弹速度,她要记住差的那一点在哪里,有一天,她会知道怎么把这“差一点”补上。
她没跟李芳说这块料子和她有什么关系,李芳也没问,只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朝那块料子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木木看着眼前那些堆积如山的面料,有些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落了一层灰,打折处理的标签挂得到处都是,也许它们的主人当初进货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能卖得很好,但不是每个人都等到了那个“很好”。
走了一整天,木木的腿像灌了铅,脚后跟磨得生疼,李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连步伐都没变。
最终李芳挑好了几款面料,跟供应商敲定了价格和发货日期,木木帮她把样卡装进背包,拉好拉链。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木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过道里还有人在忙碌,拖车的声音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像不知疲倦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每一个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都背着各自的账本,有人欠供应商的,有人欠银行的,有人欠医院的,而李芳欠康复机构的。
“李姐,找个地方吃饭吧。”木木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小饭馆,门口的灯箱亮着,里面飘出炒菜的香气,“我请客。”
李芳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木木把菜单递给李芳,她翻了翻,点了一个酸菜鱼和一个柯桥豆腐干。
“你呢?”她把菜单推过来,木木又加了一个绍三鲜。
等菜的间隙,木木给李芳倒了杯茶,茶杯是厚实的白瓷杯,烫手,她小心地端到李芳的面前。
菜端上来,酸菜鱼的盆子大得占了半张桌子,木木先给李芳盛了一碗,再给自己盛。
李芳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事细心,样卡分得细,尺寸记得准,倒水也知道先给别人倒。”
木木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汤,酸菜鱼的汤酸酸辣辣,烫得她舌头发麻。
李芳又接着说:“周文武那个人,你越怕他,他越压你,你不指望他,他反倒拿你没办法,你现在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做事,他找不到你的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木木点了点头,她能理解李芳的选择,也尊重她的活法,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想做这样的人,现在不是,也许永远都不会是。
李芳可以咽下去的东西,她咽不下去,但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