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穿在身上的表情(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华总懂面料,不懂版,两毫米不够,放四毫米,两毫米是视觉上的,穿在人身上还有撑开的量,要再放两毫米。”他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一个数字,动作快而准。
木木点点头,没争辩,她知道自己带来的是新手作业,对面坐的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人。
“这件礼裙,小A摆,后腰这里……”
他用笔尖点了点FLowER dRESS后腰那朵花,“你要收省,又有花,两个元素挤在一起,会打架。花往前移,放在右侧腰线,后腰省道收掉,余量转去侧缝,穿上身后腰是干净的,花在侧面若隐若现,比你藏在后面看不到要好。”
木木听了,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一直想把花藏起来,觉得藏起来的才是高级的。可陈师傅的意思,高级不是让人找不到。
“阔腿裤的喜鹊,你用的银色丝线?”他继续往下看。
“嗯。月白色不够跳,换的银丝线。”
“银丝线可以,但绣的位置太靠内了,你这个裤脚,走路时翻出来的幅度最多两公分,喜鹊在裤脚内侧,大部分人看不到。
改到裤脚的边缘,锁边的时候把喜鹊绣在贴边上面,不想让人看到的时候它收在里面,你想让它出来的时候……”
他比了个裤脚布料往外一翻的手势,“就这样出来了。”
木木恍然大悟,之前阔腿裤的喜鹊,绣在裤脚内侧,只有走路时才会露出来,但步幅小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陈师傅的意思是,把喜鹊绣在贴边上,卷边的时候藏起来,想露的时候把裤脚翻下去一截,喜鹊就自然出现在脚踝处。
这不是秘密,是可选择的展示:你今天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不想,它就在里面待着。
比秘密更高级的是主动权。
木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长衫放四毫米,花移到右腰侧,喜鹊移到裤脚贴边。
陈师傅的每一句话都照亮了她设计稿上那些看不见的暗角,并不是推翻她的设计,而是告诉她,你的方向是对的,但可以更巧,更有感染力。
陈师傅摘下老花镜,看着她:“华总说你学服装设计的,这几张图你自己画的?”
“嗯。”
“构图有功底,但结构上还有新人毛病,想得太多,舍不得删。”
他把铅笔放回桌上,“做设计就像裁布,该留的留,该去的去,一件衣服上什么都有,等于什么都没有。
你回去再琢磨琢磨,把最想表达的想法体现出来,下周六再来,带修改稿。”
木木点了点头。
走出工作室时,已近中午,墙上的蔷薇被晒得微微打蔫,但香味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木木站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图没留下,但脑子里多了一堆数字和红线,她要把它们变成改过的新稿。
周日早晨,木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已经全是图,立领长衫的肩线、FLowER dRESS的那朵花、阔腿裤的喜鹊、披肩的流苏、喜翼斗篷的廓形。
陈师傅的话像一句循环播放的语音,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夜:“把最想表达的体现出来。”
木木跳下床,坐到了书桌前。
她摊开速写本,重新审视那几件衣服。
昨天下午,按照陈师傅的话,立领长衫的肩线放四毫米,她改了,FLowER dRESS的后腰那朵花,她把它从后腰移到了右侧腰,阔腿裤上的喜鹊也从裤脚内侧移到了裤脚贴边。
但她看这几张设计图,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设计的这个系列最想表达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证明“我会画图”,不是“我喜欢传统”,不是“我很现代”。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想起外婆家屋檐上喜鹊扑棱棱落了一树的喧闹,想起外婆说“喜鹊叫,好事到”。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四个字:喜上眉梢。
越想越觉得,这四个字已经涵盖了这个系列的整个理念。
这套设计不是为了让人说“好看”,是为了让人穿上之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不是因为衣服有多美,而是穿衣服的那个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就是这种感觉,是“欢喜”。穿上这件衣服的人,心里会有一点小小的、按捺不住的欢喜,走在街上自己就想笑一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木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表达什么之后,知道该怎么改了。
她把FLowER dRESS侧腰那朵花的尺寸缩小了三分之一,花瓣的弧度调得更柔和了一点,不要喧宾夺主,要让人不经意间低头看到,然后嘴角微微翘一下。那是穿着者自己的小欢喜,不需要路人喝彩。
她又看了看那件披肩,流苏从靛蓝换成灰蓝之后,整体色调柔和了很多,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她在纸上画了一颗小小的盘扣,放在披肩领口的右侧,只有一颗,不是一排,不是对称,就是那种“随便系一下”的随意。
像星期天早上穿着睡衣在家里晃,扣子只扣了最上面一颗,她自己在家画图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舒服,放松,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她要把这种状态缝进衣服里。
阔腿裤的喜鹊,陈师傅让她移到裤脚贴边,她照着做了,但觉得还不够,她在喜鹊旁边加了一小截梅枝,不是完整的枝干,只是两条细细的线,没有花,没有叶,就是喜鹊站着的地方,没有根,但它托住了那只鸟。
穿着者翻下裤脚的时候,喜鹊和梅枝一起露出来,像从脚踝边长出来的一小片春天,不是张扬的,是低头的瞬间才能看到的惊喜。
斗篷的廓形她没动,但给斗篷加了一个口袋,不是用来装东西的,是放一只手的,她画了一条斜向的开口,藏在斗篷左侧的缝线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手插兜的时候,斗篷会被带起一点,露出里面的马甲。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加这个口袋,就是觉得穿着这件斗篷的人,应该有一个地方可以随便把手放进去,不用特意摆姿势,就是把手揣进去,站着,然后笑一下。
她把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它们不是各自为政的,是从同一棵树上长出的枝条。
根是“欢喜”,枝是喜鹊、花、流苏、盘扣、可拆卸的斗篷,每件衣服都有自己的性格,但它们的味道是一样的:穿上会觉得开心。
木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终于找到了那句话:不是设计图有多精妙,而是衣服,是穿在身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