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播种者入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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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初园的黄昏没有转成夜色。
它只是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捻到了最小的火头。风放得很慢,风铃荚的叮当声也慢,一声和一声之间,隔着人喘一口气的工夫。
老种没有睡。
他从树影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把那个卷成小卷的空种子袋揣在怀里——那是他自己的。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到点了。他说。
就三个字。没有仪式,没有铺垫,像说该收工了。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王富贵手里的勺子一声掉在锅沿上。
老种倒是笑了:别哭丧着脸。播种者睡觉,是喜事。活儿干完了,种子归仓了,门也开了——这觉睡得踏实。我就是,跟你们告个别。
他一个一个,看过来。
先看陈风。
陈风一直站在外围,抱着剑,像他守过的每一扇门那样站着。老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
你这几天,扫的地很干净。
陈风没料到第一句话是这个,怔了一下。
我扫地扫了亿万年,老种说,我知道什么叫干净。你扫的那种干净,不是——是角角落落都走到了。风铃荚你也擦了,擦得比我亮。
顺手。陈风说。
顺手的事,最见人。老种点点头,以后你路过初园——门开着了,常来——风铃荚要是灰了,你再来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急着擦。灰厚点也没关系,就是……来擦的时候,等于你来看过我了。
陈风重重点头。
他没说话。他这趟出门一共没说过几句话,这一次也还是没有。但他抱着剑的手紧了紧,朝老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剑修的礼。
老种不太懂那个礼,但他看懂了,也学着样子,笨拙地抱了抱拳。
然后老种转向王富贵。
王富贵的眼眶已经红了,嘴硬地仰着头,硬把眼泪往回憋,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老种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从怀里——不是那个叠好的小卷,是另一个地方——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空种子袋。
旧的,洗得发白,袋口的绳是活结。跟他自己那个一模一样,但这个要小一号,边角补过两块补丁,针脚又粗又歪——是他自己补的。
我有两个袋子。老种说,一个陪我进土。这个,给你。
王富贵愣住了:给、给我?
空袋子。老种把袋子塞进他怀里,种子我是一粒都不剩了。以后——你自己装。
装什么?王富贵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空袋子,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你想装什么,装什么。老种说,装种子,装故事,装你那些——
他话没说完。
王富贵一声就哭出来了。
这个扛了一整筐鸡穿越太古之门的胖子,这个嘴硬到鸡辣的风吹的的胖子,此刻抱着一个空布袋,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话都说不成句。
我装——他抽噎着,我装鸡!
我装好多鸡!王富贵涕泪横流,把袋子死死按在胸口,我装满!卤的烤的炖的!你醒了——你哪天冒头了——你推开门——袋子里全是鸡!我让你一醒来就有饭吃!
老种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那只干瘦的、布满老茧的手,在王富贵肥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老头的声音也有点哽,我等着。
接下来,老种看向苏小小。
苏小小一直很安静。她站在林北半步之后,暗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掉过一滴泪。
老种走到她面前。
丫头。他说。
我活了亿万年,老种说,听过亿万棵树说话,亿万个园的风。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自己的呢
树讲完了,我浇水走人;园安静了,我关门走人。所有人都觉得,播种者嘛,就是干这个的,他有什么自己的。我自个儿都快这么觉得了。
就你问了那一句。
老种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问我那句你自己的呢。亿万年了,没人问过。你这一问,我才想起来——我也有过摔跤,有过哭,有过傻等。我也有自个儿的故事。
苏小小没说话。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抱了抱这个干瘦的老人。
她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老种整个人僵了一下——亿万年,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他僵了一瞬,然后很慢很慢地抬起手,虚虚地、笨拙地,在苏小小后背拍了拍。
你这丫头,他喃喃道,话少,但是——句句在点子上。
苏小小松开他,退后半步。她到底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在转身的时候,飞快地抬袖按了一下眼角。
然后,老种转向小合。
小合的光核悬在半空中,暗金色的光微微地、不稳定地颤着。她没有形体,只是一团光。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团光在紧张。
老种站在光团面前,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一个父亲——以代码的方式、以折下自身一块骨头的方式做成的父亲——对着自己投进虚空、漂流了亿万条可能性、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边的女儿,他想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头滚了好几滚,那双埋过亿万粒种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就是……
代码里都写着。
小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毒舌的调子一丝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从没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温软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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