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行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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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大夏天,年轻人精力旺盛,大半夜出来洗个冷水澡,很合理吧!
就和未来住校学生大晚上翻墙出去上网一样。
他需要留下一个“落水”的痕迹。
这个痕迹或许破绽百出,但是已经足够用了。
不会有人去细查的。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普通知青的消失。
最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知青周秉文,半夜到河边玩水,不慎失足落水,下落不明。
河水虽然不急,但天黑没人看见,捞不到人也正常。
他从小挎包里把那块上海牌手表取出来戴在手上。
这是母亲悄悄拿给他的,本来是父亲评上了五级工,厂里给的奖励。
然后便大步朝着规划好的方向出发。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接待站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远处镇子上几点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像快要熄灭的香头。
他加快了脚步。
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河岸出现了一条公路,路边有块路牌,白底黑字写着“遂溪—15k”。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住了一辆从后面开过来的货车。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开口一口雷州话,听说他要去宝安,摇了摇头。“不去不去,我只到电白。”
但他看周秉文是个半大孩子,背着挎包站在路边,到底心软了,摆摆手,“上车吧,到了电白你自己想办法。”
周秉文爬上车斗。
车斗里拉的是水泥袋子,一袋一袋码得齐整,他靠着水泥袋坐着,车一开动,尘土就扬起来,眯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觉得踏实。车斗的铁皮挡板在震动中发出嗡嗡的响声,混着引擎的轰鸣和风声,这些声音填满了他的耳朵,让他不必去听那些留在身后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前面就是电白了,你就在这儿下吧。沿着这条公路往东走,过了吴川就是阳江方向,到了那边再找车往宝安走。”
周秉文翻下车斗,朝司机点了点头。“谢谢师傅。”
司机看了他一眼,忽然多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的?”
“潮州。”
“要去宝安?”
“嗯。”
司机沉默了两秒,或许他猜到了周秉文的目的,这在广东不新鲜,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挂挡松离合,货车喷着一股黑烟开走了。
周秉文站在三岔路口,清晨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公路照得发白。
公路两侧是大片的甘蔗地,蔗叶在风里哗哗地响。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公路往东走去。
公路上有一辆长途客车从后面驶过来,车身漆成绿色,挡风玻璃上方的牌子写着“湛江—广州”。周秉文站在路边扬了扬手,客车减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售票员探出头来:“去哪儿?”
“宝安。”
周秉文一口地道粤语镇定回答。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露怯。如果稍微表现不对,那就是真正的“抓特务”了!
“到宝安?那是终点站之一。上车吧,十块钱。”售票员没有怀疑,面前的男孩一看就很老实。
周秉文从裤兜里掏出钱来,数了十张一块的递过去,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客车重新启动,沿着公路向东驶去。他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甘蔗地、稻田、零星散落的村庄、路边背着竹筐走路的农民、田埂上慢悠悠踱步的水牛。这些东西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像一帧帧缓慢移动的画面。
他看了看时间。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从昨晚离开接待站到现在,过去了大约七个小时。
接待站已经发现了周秉文的失踪。
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他的鞋子和衣服。
“队长,我们沿着河找了好几里,找不到人。”有人向带队的队长报告。
“向上面报告一下,就说队伍里一名知青违反纪律,半夜出去玩水,落水失踪。同时将他的行李送回给他的家人。”队长想了想,运送知青的船只已经到了,队伍不能为了一个人耽搁大家,便做出了决定。
“队长,你说会不会是逃跑?”旁边一人怀疑道。
队长瞥了他一眼。
“行李都在这儿呢!他能跑哪儿去!要是敢回老家,那有他们老家的同志去处理,哪用得着我们操心。”
“要是不回老家,能跑出去是他的本事,半路折了,就是他活该。反正都是落水,落哪儿不一样?”
在场不乏聪明人,大家都是岭南老乡,心中都有所猜测。
有一条路,大家都知道。
但是除非真的活不下去,有几个人能够义无反顾迈出那一步呢?
人总是习惯性想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
对于他们来说,有一份工作,生活安稳,大陆就是他们的舒适圈。
对于周秉文来说,习惯了后世的生活,目前的港岛才能勉强算是他的舒适圈。
客车在公路上稳稳地开着,把沿途的甘蔗地、稻田、水牛和村庄一截一截地甩到后面去。
周秉文将带着手表的那只手搭在车窗边,看一眼时间,又看一眼窗外的景。
如此反复。
下一站,宝安。
再下一站,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