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问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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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宁知道,这次德林手下那帮人,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五月的京城天亮得早,卯时刚过,午门外的金砖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
德林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衣袍上还带着胡同里那股子潮湿的泥土气。他整了整衣冠,朝午门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身后便追上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德林!”
永琨从后面大步赶上来,脸色比晨光还沉。
他走到德林身侧,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一股又急又恼的劲儿:“你搞什么名堂?日本海军你打就打了,那是为国戍边,谁也挑不出错来。可你动朝鲜干什么?那是大清的属国,三百年的藩篱!你现在占了人家的军港不撤,朝鲜使臣跑到京城来告状,你让我在朝上怎么替你说话?”
德林停下脚步,郑重的看了永琨一眼。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棱角映得分明。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没有半分张狂,倒像是听了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王爷,”他说,“多谢您关心卑职,不过,请放王爷放心,我自有办法处理这件事”。
“你有办法?”
永琨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德林附身一礼,然后继续朝午门走去。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摆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永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拳头,最终一甩袖子跟了上去。
朝会刚一开始,满殿的气氛就比往常紧了几分。
嘉庆在御座上坐定之后,目光往殿上一扫,还没开口,启光已经第一个出了班。
他的折子昨夜就递进了内阁,此刻站定之后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像早就在肚子里排演了十遍:“皇上,库页岛水师虽有大功于北疆,但擅占属国军港、私驻重兵于朝鲜境内,实属目无朝廷、越权逞强之举。朝鲜乃我大清藩篱,三百年来贡道不绝,今被欺凌至此,若不彻查严惩,恐寒了属国之心,届时各国效尤,边衅四起,悔之晚矣。”
他这话说完,殿上便响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几个御史跟着出班,措辞比启光更激烈,有的说“德林纵兵殃民”,有的说“李长庚跋扈不臣”,把整件事从“私自调兵”一路骂到了“动摇国本”。
穆彰阿站在文官班列里,跳的最欢,那副架式恨不得马上将德林斩立决才满意。
德林冷冷的看着这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晃动的顶戴花翎,落在御座上的嘉庆脸上。
嘉庆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偏向哪一边,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王杰忽然站了出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手杖点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走到殿中站定之后,他先是朝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德林。那张白眉之下的脸上没有怒意,但有一种沉甸甸的、让德林心里微微一沉的东西。
“德林,”王杰开口了,嗓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多年的阅历里磨出来的,“李长庚在库页岛打日本,老夫没话说。那是卫国戍边,正当防卫。但朝鲜的事不一样。朝鲜是我大清的属国,不是敌国。你占了人家的军港,驻了兵,事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不是对待属国的做法。老夫知道你心里有盘算,但有些事不能只讲盘算,还要讲一个‘理’字。你占了朝鲜的港口,朝鲜使臣来告状,你让皇上怎么跟人家交代?”
殿上安静了一瞬。王杰的话跟启光那些不同,算不上弹劾,他说的不是“目无君上”,不是“专权跋扈”,更像是问德林,现在怎么能在道理上站得住脚。
嘉庆在御座上把目光投向了德林,语气不重,但底下压着清晰的分量:“德林,王阁老的话你听见了。朝鲜使臣就在外面,你有什么说的?”
德林出班了。他的步子不急,走到殿中站定之后先朝御座行了一礼,又侧身朝王杰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皇上,王阁老,臣确有几句话,但是想请朝鲜使臣进殿,我当面来问一问。”
嘉庆抬了抬下巴。高云从便朝殿外传了旨,不多时,朝鲜使臣从鸿胪寺被引进了太和殿。
那使臣是个五十余岁的文官,穿着朝鲜的官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进殿之后行了礼,便跪在殿中,开始用朝鲜话夹杂着磕绊的官话哭诉起来。
通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译着,大意是库页岛海军如何蛮横、如何强占港口、如何封锁朝鲜海军、如何不把朝鲜的主权放在眼里。说到激动处,那使臣还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