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去参加双年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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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森想说“我不会致辞”,但他忍住了。他不会的事很多,以前他不会拍照,现在会了。他不会等光,现在会了。他不会面对一个在群里踩他的对手,现在会了。不会的事可以学,致辞也可以学。不是学技巧,是学怎么在别人面前说真话。在别人面前说真话比在取景器后面说真话难得多,因为取景器后面没有人,只有你和光。站在台上,台下全是人。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你的照片,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你的“城市切片”里的那些等。你不知道,但你得说。
“三五句,我试试。”
陆羽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工人把第十二张挂上去了——垃圾山,一人多高,碎砖、瓦砾、钢筋、木板。阳光从展厅的天窗照进来,照在垃圾山上,碎砖的断面在光里发着白色的、刺眼的光。和他在老城厢看到的那天,一模一样。光是一样的,山是一样的,他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这张照片现在挂在墙上,在展厅里,在二十米长墙的最右端。它不是最后一张,是最右端的一张。左和右,不是开始和结束,是一个人可以走完的距离。
陈森站在垃圾山面前,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不是用系统相机,是用手机。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两张照片,一张是红凳子,一张是垃圾山。配文是:“十二步。从红凳子到垃圾山,中间隔了十张照片,二十一天,一千二百次快门。我不知道这些照片算不算好,但我知道它们是真的。每一张都是我在老城厢等到的。等到了,就按快门。没等到,就继续等。等不是方法,是态度。对摄影的态度,对老城厢的态度,对我自己的态度。”
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赵姐点了一个赞,安禾点了一个赞,周砚白点了一个赞,林小禾点了一个赞。宋叔没有点赞,但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爸看了。他说,等到了。”
等到了。不是“拍得好”,不是“了不起”,是“等到了”。这三个字从四十八岁的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赞美都重。因为他是等过的人,他知道等的重量。他等了二十六年,等到了陈森拿起相机的那一天。陈森等了二十一天,等到了十二张照片。这些等待的重量不一样,但它们是同一个东西——一个人站在一束光前面,不离开。
陈森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离开展厅。他走了十二步,从垃圾山走到红凳子。从右到左,从第十二张走到第一张。每一步都踩在一米二的距离上,每一步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自己走在同一条线上。线不是直的,不是弯的,是老城巷子里的那条路。他走了很多遍,走了二十一天。每一遍都不一样,因为光不一样,风不一样,他还站在那扇窗前的那些人不多了。他在他们还在的时候拍下了他们,他拍的不是他们,是他们还在这件事。
他走出展厅,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十二月的阳光不烈,但很亮。亮到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低头。他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地铁站走去。
明天,他要在那面二十米长的墙前面,说几句话。不是为方励说的,不是为双年展说的,不是为任何人说的。是为老城厢说的,为那些还在亮着的窗户说的,为那些他等了、拍到了、但再也回不去的瞬间说的。他们不知道他替他们说了这些话,但他知道。
他知道就够了。
周四早上,陈森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十二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上周二一模一样。但今天不是上周二,今天是双年展开幕的日子。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几秒钟。鞋柜上放着那个相框——他爸的“第一张”。他看着那束光,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凉的,和第一次摸到它时一样凉。
“爸,我去开幕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有人在听,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在那个刚装修好的老房子的客厅里,在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个人听到了,他不会回答,但他会听到。听到就够了。听到了,就是回答了。
陈森推开门,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相机上。相机是防水的,他不怕。他不是不怕淋雨,是不怕今天的雨。今天的雨不是障碍,是背景。从今天开始,“城市切片”不再是他的照片了,是展墙上的十二个瞬间。每一个走进展厅的人都会从它们面前走过,从红凳子走到垃圾山,从左到右,一步一米二。他们会看到陈森在老城厢等到的那些光。
他们不会知道等了多久。但他们会看到等到了之后的样子。
那是陈森留给他们的东西。不是等的过程,是等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