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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等着的艺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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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光,方励没有。

陈森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

他沿着常德路往南走,经过那家早餐摊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收完摊了,蒸笼摞在门口,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几个麻雀落在蒸笼上,啄着竹篾缝隙里的碎屑。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拍。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拍,是因为他今天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第十张。

还剩三张。方励的第九张已经发了。

陈森是在等红灯的时候看到那条推送的。方励的公众号更新了,标题是“城市切片·第九张|最后的窗”。他点开看了。是一扇窗,和他爸那张“第一张”完全不同的窗——铝合金窗框,蓝色的贴膜已经起泡了,玻璃上贴着一张“此房出租”的纸条,纸条上的电话号码被划掉了,子全黄了,但花盆还在,泥土还在,根还在。方励给这张照片配了一段文字:“一扇窗,就是一个世界的出口。窗关了,世界就没了。”

陈森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在技术上有任何值得琢磨的地方——曝光精准,构图工整,色调统一。方励的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道做对了的数学题,答案正确,步骤清晰,但你看完之后不会想再看第二遍。这张照片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不是技术,是角度。方励在拍“最后”,陈森在拍“还在”。方励拍关上的门、最后的窗、枯萎的绿萝。陈森拍蒲公英的种子、开着的门、还在笑的老人。

一个在告别,一个在送别。

告别是转身就走,不回头看。送别是站在原地看着它走,直到看不见了,还站着。方励在告别老城厢,陈森在送别老城厢。这不是技术上的差距,是态度上的差距。方励想的是“快没了,赶紧拍”,陈森想的是“快没了,多陪一会儿”。这两种态度的区别,写在照片里,写在光里,写在那束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光斑里。方励的光斑是证据——证明他来过这里。陈森的光斑是记忆——证明他在这里待过。证据和记忆不一样,证据是给别人看的,记忆是给自己的。

他关掉手机,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

老城厢今天格外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是那种“有人的地方也没有声音”的安静。陈森走进那片熟悉的区域,发现今天拆房的机器停了,没有轰隆隆的响声,没有大卡车的倒车提示音,没有工头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往左往左”。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的声音,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条他从没来过的弄堂。

这条弄堂比之前走过的那条更窄、更深、更安静。两边的墙不是砖墙,是木板墙——老式的、用一块一块木板拼接起来的墙。木板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裂开了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像笛子一样的声音。弄堂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房子,楼下是门面,楼上是住家。门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用粉笔写着“搬迁大甩卖,最后三天”。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哪天写的。

陈森站在弄堂口,看着这栋房子。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那扇卷帘门。他没有按快门。他在等。等一个人。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但他等。等了大概五分钟,卷帘门响了。不是从里面打开的,是从外面拉开的。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然后弯着腰钻了进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背后印着“XX搬家”的字样。

陈森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男人钻进去的背影。他没来得及按快门。那个动作太快了,从蹲下到钻进去,不到两秒。他没有等到。但他在等另一个东西——那个男人出来的时候。不是空手出来,是搬着东西出来。他会搬什么出来?家具?箱子?一个他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的东西。陈森等着。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小时,也许今天他根本不会搬任何东西出来,只是进去看一眼,然后出来,拉下卷帘门,走掉。

但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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