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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凉州城外遇故人, 薛义之子薛冲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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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愿为薛家效死,薛芷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楚,这话我不收。你投军是为边关,为凉州的百姓,为的是薛家门世代守着的那片疆土,不是为我一个人。我听秦将军说你骑射了得,今日若无事,便带我出西门去巡一趟如何?我要看看城外三十里的地势,与舆图上画的是否一致。

薛冲眼中一亮,那亮光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雀跃,可他答话时仍是沉稳的:末将遵命。公子稍候,末将去卫所再牵一匹马来。

他翻身上了黑马,抖了抖缰绳正要掉头,薛芷却叫住了他:你的弓,能拉几石?

薛冲回头,眉眼间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坦然道:两石半,末将的极限了。家父年轻时能拉三石,末将还差着。

薛芷想起父亲说过,薛义伯父当年在军中以膂力闻名,一箭能射穿铁甲,便不由多看了薛冲两眼。他此刻骑在马上,晨风把他的袍角吹向一侧,露出的腰腹间隐约可见一道旧伤疤的尾端,蜿蜒着没入衣襟深处。

走吧。薛芷说。

薛冲一夹马腹,黑马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卫所方向去了。薛芷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凉州的风里那些铁器和马匹的气味,忽然多了一层亲切的意思。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转身跟上。

从卫所再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薛冲牵了一匹栗色骟马等在门口,马鞍上挂着一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鞍侧的皮囊里还插着一面小红旗,是斥候队用来打信号的。

西门外三十里,有几处旧烽燧台,去年突厥余部曾有两回接近。薛冲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却把地形、距离、风向、适合伏击的位置一口气交代得清清楚楚。薛芷骑着马跟在他身侧,听得认真,偶尔抬头眺望远方那些在地平线上微微隆起的土黄色山丘轮廓。

两人出西门后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十里,便离开了大路,转上一道蜿蜒的土坡。薛冲在前头领路,马速不快,但走得很稳,遇着沟坎处便回头示意薛芷绕行。薛芷发现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册子上的图例——那些纸上标着的地方实际走起来往往暗藏深沟,而那些注着的所在反倒有牧民踩出来的捷径。

你来了半年,已经摸得这样熟了?薛芷问。

薛冲回头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点腼腆的笑,和他方才在马上的锐利截然不同:末将每日出巡,走不同的路线。三个月下来,这片地界每一道沟、每一片林子都记在脑子里了。斥候这活计,马虎不得。

正说着,前方土坡尽头忽然开阔起来,一片宽阔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谷底生着一片半枯的白桦林,林间隐隐有野羊的影子蹿过。薛冲勒住马,抬手朝谷地对岸指去:那边便是甘州地界了。去年秋天有一伙流寇从那边摸过来,想劫凉州西市的皮货商队,被末将带人打了回去。

薛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谷地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后面是层层叠叠的远山轮廓,在秋日干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注意到谷地两侧的地形确有文章——东侧坡缓,适合大股人马行进;西侧却布满了乱石和矮灌木,若埋伏一队弓箭手在上头,底下的人几无还手之力。

薛冲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补了一句:末将上月向秦将军提过,西侧乱石坡上应设一处暗哨,秦将军说秋防后便拨人。公子若觉得妥当,回去末将再催一催。

薛芷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边关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是像薛冲这样的斥候用双腿跑出来的。那些墨迹下头,是说不清多少回的奔波、风沙、险些坠马的惊险,可落在纸面上,只不过是一道淡淡的虚线和一行细字。

回吧。她说,看够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话少了许多。薛冲在前面引路时不回头也能感知薛芷的马跟到了什么位置,偶尔放慢速度等她,从不多言。到了西门时已近午时,城门处进出的人比清晨多了不少,几个守门的士卒看见薛冲便熟络地打招呼,又好奇地打量他身后的薛芷。

薛冲翻身下马,替薛芷牵住栗马的辔头,低声道:公子,末将有一事想问。

你说。

公子此来凉州,可有为难之处?薛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末将虽然位卑,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

薛芷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笑了。那是她离了灵州之后头一回笑,笑得很轻,却连眼角都弯了起来:没有为难。你若真想帮薛家,便好好守着这凉州西门,把秋防巡得密一些。这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薛冲愣了一瞬,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替薛芷把马缰递还给卫所的兵丁,转身要走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公子,他说,目光落在薛芷腰间那枚旧玉佩上,声音很轻,这玉佩,老将军戴了一辈子。末将今日见了,心里踏实。

他说完便大步走开了,牵着黑马往马厩方向去,背影在正午的日光里拉出一道短而敦实的影子。薛芷站在卫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院墙拐角,忽然想起昨夜秦雷念叨的那句一家子都这个犟脾气。

她想,也许薛家门的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不管隔了多少年、走了多远的路,只要听见边关号角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声音走过去。走过去了,便不愿意再回头。

薛芷转身进了卫所的大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她不知道的是,在凉州城的西门外,薛冲把黑马拴在厩中之后并没有立刻去伙房吃饭。他靠在马厩的木柱上仰头望了一会儿天,头顶是凉州九月高远而澄蓝的天穹,几只苍鹰盘旋在西城墙的敌台之上,翅尖掠过日光时闪出金属般的光泽。

他摸了摸腰间箭囊里那支磨得最锋利的白羽箭,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袍,大步往校场方向走去。身后是凉州城午时纷杂的人声,身前的校场上已响起了新一轮操练的号令,短促、有力,在空旷的秋日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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