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耕读传家教子孙 梨花创办女子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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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老槐树上落了一层薄霜。梨花烧了水,洗了脸,把那件靛蓝色的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木簪挽了个利落的髻。她从箱底翻出一块黑色的布料,裁成三尺长、一尺宽,用毛笔蘸了白漆,写了四个字——“梨花学堂”。
薛丁山站在旁边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字比我的好看。”
“那当然。”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你还不信。”
梨花把布幌子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还行,虽然“梨”字子递给薛丁山:“帮我挂到院门口。”
薛丁山搬了把梯子,爬到院门上方,用钉子把幌子固定好。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灰白色的布幌子在一群灰砖灰瓦中间显得格外醒目,“梨花学堂”四个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小小的、但很倔强的旗。
“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幌子。”薛丁山认真地说。
“你再说一遍?”
“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幌子。”
辰时刚过,院门口就聚了一群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送孩子来的。村里人来得比梨花预想的要多得多。有牵着小女孩的妇人,有抱着娃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姑娘自己就来了,手里攥着几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算是“束修”。
第一个到的是隔壁王屠户家的闺女,叫秀兰,十四岁,长得高高壮壮的,一双大手像两把蒲扇。她娘把她往院门口一推:“薛家嫂子,这丫头不指望她考状元,就是想让她别跟她娘一样,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这些年家里卖肉的账都是她爹管着,万一她爹哪天喝多了——呸呸呸,反正,你教教她。”
梨花笑着把秀兰领进院子。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她娘,眼眶红了,但没哭,咬着嘴唇跟了进去。
第二个是村东头刘寡妇家的女儿,叫巧儿,十一岁,瘦得像根筷子,一双眼睛又大又怯,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梨花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巧……巧儿。”
“巧儿,你娘让你来的吗?”
巧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我娘说……说识字不要钱,让我来试试。要是学不会也没事,她不骂我。”
梨花笑了:“你还没学呢,怎么知道学不会?进来吧。”
巧儿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跟着梨花走进了院子。
一个,两个,三个。到巳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一个女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六岁。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干净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穿露脚趾的鞋。她们站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彼此,又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靛蓝色棉袄、头发挽得利利索索的女人。
她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她们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走进的这个院子,会不会真的改变她们的一生。
但她们来了。
梨花站在十一个女孩子面前,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像决堤的水一样汹涌的情绪在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姓陈,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叫我陈先生。”
她没有叫自己“师娘”,没有叫“嫂子”,没有叫“婶子”。她叫自己“先生”。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自称“先生”,听起来像笑话。但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任何人笑。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两个字里的分量——不是自大,是承担的决心。
“我会教你们三样东西。第一,识字。常用的字,够你们看懂契约、记账、写信。第二,算账。加减乘除,够你们买菜卖布的时候不被骗。第三,明理。不是让你们去考状元,是让你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一步都不能退。”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女孩脸上扫过。
“我不收束修。翠屏姑姑的饭不够吃了,你们每人从家里带一口粮就行。一把米,一捧面,一个鸡蛋,都行。什么都没有的也没关系,来就行。”
秀兰举起手,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报告:“陈先生!我娘说让我带了一刀肉!”
梨花笑了一下:“肉你带回去,让你娘给你炖了吃。你长身体呢。”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刀肉往身后藏了藏,脸红了。
“从今天起,”梨花走到院子正中央,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和她身后那面写着“梨花学堂”的幌子的影子叠在一起,“每天辰时到午时,两堂课。第一堂识字,第二堂算账。下午想来的可以来,我教你们剑法——不是为了打架,是让你们走路的时候不用怕黑。”
十一个女孩面面相觑,然后秀兰又举手了:“陈先生,剑法不用带剑吧?我家没有剑。”
梨花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木剑——薛丁山昨晚削了一整夜,用老槐树的枝干削的,剑身光滑,剑柄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握起来很舒服。
“不用带。我这里有。”
她把木剑举起来,剑尖指向天空。晨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剑身上,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一个人的生命在木头里凝固成的图案。
“这剑是槐木的,你们薛伯父削了一夜。削了十二把,你们一人一把。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找我领。”
十一个女孩看着那十二把木剑——那些被薛丁山粗糙的大手一把一把削出来的、磨得光滑的、还带着槐树清香的木剑——没有人说话。
巧儿忽然蹲下来,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没有声音。十一岁的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专门为她削一把剑,一把属于她的剑。
梨花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哭什么?”
巧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道被牙齿咬出来的白印:“陈先生……我不知道……就是……就是想哭。”
“那就哭一会儿。”梨花的声音很轻,“哭完了,进来上课。”
巧儿使劲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
梨花走向正厅——那间被临时改成了学堂的屋子。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院门口一眼。薛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不舍,有一种像老槐树一样扎根的、沉默的、用全部的生命在支撑着什么的力量。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院子撞在一起。
薛丁山没有说什么“好好教”“辛苦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薛丁山和梨花都懂:我在。院子是你的,家是你的,薛家堡是你的。你想做什么都行,我在这里。
梨花转过身,走进了正厅。
十一个女孩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木剑靠在门边的墙上,十二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一队小小的、等待出列的士兵。
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晨风中轻轻颤动,迟迟不肯落下。
薛丁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面写着“梨花学堂”的幌子在风中飘动,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自己的妻子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而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的那种笑。
那个笑容里有风沙,有刀痕,有二十年军旅留在眉宇间的沟壑。但也有一种新鲜的、刚刚长出来的、像老槐树在春天抽出的新芽一样的东西——柔嫩的,带着绒毛的,还不懂得惧怕是何物,只知道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他站了很久,久到翠屏喊他吃早饭都没听见。
“薛大哥!饭凉了!”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学堂的窗户。透过窗纸,能看到梨花的影子站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书,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十一个女孩的影子坐在不能发芽的种子。
薛丁山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绛州的土地上,踩在薛家堡的砖地上,踩在一个叫家的地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除了他种的那百亩良田,还会长出别的东西来。那些东西不是麦子,不是稻子,不是任何能吃的东西。但它们会长,会开花,会结出比粮食更重的果实。
那些果实她们叫什么来着?
梨花说过,叫“本事”。
薛丁山不太懂什么叫“本事”。他懂的是弓马骑射,是排兵布阵,是在三更天摸黑上城楼看敌人的营帐里点了几堆火。但他觉得,梨花说的“本事”,大概和他手里的弓是一回事。
一把弓,弦松着,拉不开,射不出箭。但它依然是弓。只要有人把它举起来,对准该对准的方向,它就是武器。
薛丁山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厢的窗户。阳光把窗纸映得发白,梨花的影子还在动。
他娘的,他心里说,我薛丁山这辈子打过仗、守过关、辞过官、从玉门关一路把老婆背回绛州。我以为这辈子该干的都干完了。没想到——
他笑了一下,推开厨房的门。
没想到后半辈子,要给老婆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