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帝准归隐绛州府 薛家团圆乐天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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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州到了。薛家老宅在城东薛家堡,青砖灰瓦,院墙刷了白灰。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薛丁山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二十年前他爹薛仁贵去世那年,他回来奔丧,在这里住了三天。那时院子很破,如今修葺一新,但格局没变,老槐树还在,只是老了。
“薛大哥!”一个中年妇人从正厅跑出来,眼圈通红,“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翠屏啊!我听说你要回来,提前三天就把院子收拾出来了。嫂子呢?”
薛丁山指了指院门口的马车。翠屏跑过去掀开车帘,看到梨花的那一刻,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没有多问,转身说:“我把东厢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嫂子住,日头好,暖和。”
薛丁山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翠屏摆摆手:“谢什么?你爹当年救过我爹的命。我爹说过,薛家的人回来,要当亲人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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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把梨花从马车上抱下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他把她放在铺了厚褥子的床上,拉开窗帘,深秋的阳光温软地铺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梨花,我们到了。绛州,薛家堡。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比你见过的所有树都老。等你醒了,我推你去看。”
没有回应。
“我给你念圣旨吧。准了,全准了。我辞了官,不是将军了,不是都督了。你嫁的人是一介草民了。你要是不高兴,就醒过来骂我。你要是高兴,就醒过来笑一下。”
梨花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薛丁山的呼吸停了一瞬,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但睫毛没有再颤。
“不急,”他说,“我等得起。等你十天,等你一个月,等你一年。实在不行,等你一辈子。”
他把头枕在自己胳膊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翠屏推门探头,看到他已睡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眉心的竖纹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起。
她轻轻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老槐树,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因为这个院子,从今天起,终于又像是一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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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
薛丁山每天早上去梨花的屋子,拉开窗帘,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玉门关的事,说张横的事,说赵铁柱的事。下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跟翠屏聊闲话——谁家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过世了,村里的地今年收成怎么样。傍晚去田里看看。朝廷赐的百亩良田已经翻过了,是村里几个老把式帮忙翻的。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攥在手心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不是玉门关那种干得发白的沙土,是真正的、能长出东西的、湿润肥沃的泥土。
“爹,”他对着空荡荡的田野说,“我回来了。”
第七天傍晚,薛丁山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两只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他正在院门口冲脚,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一根细针掉在青砖地上。
他猛地抬头。声音是从东厢传来的。
他光着脚跑过去,推开房门。夕阳把屋子染成橙红色,梨花躺在床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在动。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在动。眼睛还闭着,但睫毛在剧烈地颤动。
薛丁山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梨花!”
梨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看清了:丁……山……
薛丁山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滚烫地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在玉门关二十年的风沙里早就流干了。
“梨花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梨花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两人对视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丁山,你怎么……瘦了?”
薛丁山嘴唇一直在抖,说不出话,只好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进了嘴里。
“等你等瘦了。”
梨花的笑容大了一点,带着梨涡的那个完整的笑:“骗人,你明明以前就这么瘦。”
薛丁山笑出了声。那个笑声飘出窗户,飘过老槐树的树梢,飘向绛州的田野。他把梨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心跳得多快。”
“丁山,这是哪里?”
“绛州,我们家。你和我。薛家。”
梨花眨了眨眼,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轻轻地吐出来:“薛家。”然后眼睛又慢慢合上了。但这一次薛丁山没有慌——因为她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又轻又浅的、像要随时断掉的呼吸,而是深的、沉的、平稳的。她不是昏迷了,是睡着了。
薛丁山把她的被角掖好,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睡吧,睡醒了,明天我带你看麦子。”
他走出东厢,站在老槐树下。天上已经有了星星,远处传来翠屏的声音:“薛大哥,吃饭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忽然想喊两嗓子——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那种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松开了,像弓弦从绷紧慢慢松开,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没有喊。他只是仰头看着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麦茬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一个女人刚刚醒来的温暖的味道。
“爹,”他对天上说,“她会种地吗?我不会。你教教我呗?”
一片槐树叶落在他肩上,金黄金黄的。他把它拿下来看了看,放进怀里。
然后他朝正厅走去。翠屏的饭菜还热着,有粥有饼,一碟咸菜一碗炖蛋。他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转头就能看到东厢的窗户。那扇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很暗但很暖,灯下躺着他的妻子,他的命,他从玉门关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薛丁山放下筷子,对着那扇窗户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梨花,欢迎回家。
窗外,绛州的夜风吹过田野,吹过麦茬,吹过老槐树的树梢,把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吹落,铺满了青砖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在他身后,那面不再飘扬的薛字旗静静地卷在箱底。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睡了,像梨花一样,睡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不需要再被风吹日晒的地方。等到需要的那一天,它会再醒过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绛州的秋天,是麦收之后的田野,是老槐树下的院落,是一盏亮在东厢的灯。是薛丁山坐在灯下握着梨花的手,看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影子大,一个影子小,靠在一起,像从那面墙上长出来的两棵树,根连着根,枝缠着枝,再也分不开。
薛丁山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这辈子第一个不带着任何负担的笑。他把头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像时间本身在轻轻地、慢慢地流淌——流过玉门关的沙,流过长安的砖,流过这片他爹他爷爷踩过的土地,流过他的半生戎马,最后流到这盏灯下,流到这个牵着他的手的女人身边,流到一个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