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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薛仁贵书信到营 忆往事疑云丛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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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归营次日,傍晚时分,一骑快马自东而来,冲破秋雨,直入寒江关大营。

马是河西军常用的河西马,矮小耐劳,浑身湿透,口吐白沫,显然赶了长路。马上骑士是一名中年校尉,甲胄陈旧,满脸风尘,眼眶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帅帐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河西节度使薛公麾下亲校李谨,奉薛公之命,押送军械粮草至寒江关大营,另有机密书信一封,面呈薛元帅。”

薛丁山闻报出帐,亲自扶起那校尉:“李叔不必多礼,父亲可安好?”

李谨是薛仁贵的老亲兵,追随二十余年,从安市城到玉门关,从铁勒到西域,从未离开。薛丁山幼时在军中,常被李谨抱着骑马,称一声“李叔”是应当的。

李谨却不敢受,侧身避开:“元帅折煞末将了。薛公身子硬朗,只是挂念元帅,日夜盼着寒江关的捷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露出一封信。

信封上是薛仁贵亲笔:

“寒江关行营 丁山吾儿亲启”

薛丁山接过信,心头微微一跳。

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但这一行字,写得比平日重,笔画间似有迟疑。他太熟悉父亲了——薛仁贵戎马一生,落笔如刀,从不犹豫。能让父亲笔锋迟疑的,必是非常之事。

“李叔辛苦,先去歇息。今夜雨大,明日再点验军械。”

李谨抱拳:“末将遵命。”顿了顿,又道,“元帅,薛公让末将带一句话。”

“请讲。”

“薛公说,信中所言之事,元帅若拿不定主意,可问程老将军。有些旧事,程老将军比他清楚。”

薛丁山眼神一凝。

程老将军——程咬金。

父亲特意提到祖父,说明信中所言之事,牵扯到上一辈的旧人旧事。

他谢过李谨,转身回帐。

樊梨花正在帐中查看军册,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

“父亲来信?”

“嗯。”

薛丁山在案前坐下,拆开信封。

信纸有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薛仁贵写字一向刚劲有力,但这封信的笔迹却有些潦草,有几处甚至涂改过——对治军极严的薛仁贵而言,这几乎从未有过。

薛丁山逐字逐句看下去。

开头是寻常家书,问寒问暖,叮嘱他保重身体,与梨花和睦相处。接着是军务,提到河西军的粮草已发,不日可到,又说了些西域诸国的动向。

然后,笔锋一转。

“另有一事,本该早与你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思之再三,还是应当告知于你。此事关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亦与你祖父、与你三叔有关。”

薛丁山心头一震。

三叔——程怀义。

父亲极少提起三叔。薛丁山只知道,三叔是祖父最小的儿子,自幼聪颖过人,深得祖父喜爱。但二十年前,三叔突然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祖父为此大病一场,祖母更是以泪洗面,不到三年便郁郁而终。

他问过父亲多次,三叔为何离家。父亲每次都沉默良久,只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如今,父亲终于要说了吗?

他继续看下去。

“你三叔怀义,自幼与寻常孩童不同。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读遍家中藏书,十岁便能与你祖父谈论兵法。你祖父常说,三个儿子中,怀义最像他年轻时候——不是像他的武艺,而是像他的胆识。”

“但你三叔也有一个毛病——太过聪明,反而容易钻牛角尖。他读书太多,想事太深,常常陷入旁人无法理解的念头中。你祖母忧心,说这孩子心事太重,恐非长寿之相。”

薛丁山想起祖母。他记忆中的祖母,总是愁眉不展,望着窗外发呆。原来,她是在担心三叔。

“怀义十六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年,太宗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朝局动荡。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突厥、吐蕃趁机蠢动。你祖父时任左武卫大将军,奉旨整军备战,日日忙到深夜。”

“有一日,你祖父归家,面色铁青。他把怀义叫到书房,关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怀义出来,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又过三日,他便离家出走了。”

薛丁山屏住呼吸。

那一夜,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我那时在军中,不在长安。等得到消息赶回去,怀义已经走了三日。你祖父不许人去追,只说:‘让他走,走了也好。’”

“我问你祖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祖父沉默许久,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怀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第二句是:“那件事,若传出去,会要了很多人的命。”

薛丁山手指微微颤抖。

什么事,能让祖父如此讳莫如深?

“此后二十年,我再未见过怀义。但我一直暗中派人打探他的下落。直到三年前,才得到一点消息。”

“有人在玉门关外见过一个人,与怀义长得极像。那人一身道装,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交,只每年往北去一趟——去突厥王庭。”

薛丁山瞳孔骤缩。

突厥王庭。

每年往北去一趟。

他猛然想起周峻的话。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

难道——

“我得了消息,本想亲自去查,奈何西域不稳,脱不开身。便托了个人情,请河西道上的一位故友帮忙留意。那位故友留意了一年,传回话来:那人确实像怀义,但不能确定。因为那人走路微跛,而怀义自幼腿脚灵便,并无残疾。”

薛丁山心头又是一震。

微跛。

周峻画的那人,正是微跛。

“此事悬而未决,一直是我心头一块病。如今你在寒江关,离玉门关不远,若有机会,可暗中打探一二。但你切记:若那人真是怀义,不必强求他归来。他当年离家,自有他的苦衷。你只需确认他安好,便足矣。”

“另有一事,极为紧要。”

“你三叔离家前,曾带走一物——一枚麒麟纹玉佩。那玉佩本有三枚,你大伯、我、你三叔各一枚,是你祖父当年亲手所分。三枚玉佩,原本一模一样。但有一年,你三叔顽皮,把他的那枚摔在地上,磕出一道裂痕。你祖母找了玉匠修补,裂痕虽合上了,却仍能看出痕迹。”

“若你见到那人手中有一枚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那便是你三叔无疑。”

薛丁山脑中轰然作响。

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

周峻说,那人手中的玉佩,正有一道裂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完好无损,没有裂痕。

他又想起周峻的话。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

二十年前,在长安见过突厥特勒的人。

二十年前,从长安离家出走的人。

二十年前,带走一枚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的人。

三叔程怀义。

鬼谷璇玑的师父——鬼谷先生。

薛丁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樊梨花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丁山,信上说什么?”

薛丁山没有回答,把信递给她。

樊梨花接过信,快速看完。她的眉头渐渐蹙起,最后抬起头,望着薛丁山。

“你是说,鬼谷先生,可能是你三叔程怀义?”

薛丁山点头。

“而璇玑,是你三叔的徒弟?”

薛丁山又点头。

樊梨花沉默片刻。

“那她……算是你的堂妹?”

薛丁山身躯一震。

堂妹。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但仔细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璇玑那双眼睛——那眼睛的形状、那眼神的深处,确实与父亲、与祖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璇玑对唐军的熟悉——她布下的毒阵,处处针对唐军的弱点。若非对唐军极为了解,绝做不到如此精准。

璇玑的出身来历——她自称自幼在鬼谷长大,无父无母。可若她是程怀义从长安带走的,那便说得通了。

只是——

“若她真是三叔的女儿,”薛丁山喃喃道,“为何三叔从不提起?为何祖父、父亲从未说过,我还有一个堂妹?”

樊梨花想了想。

“也许,连你三叔自己都不知道?”

薛丁山一怔。

“周峻说,那人‘狠起来,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樊梨花轻声道,“若璇玑真是他女儿,那他舍弃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把她当成‘骨肉’,只当是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薛丁山心头一紧。

“你是说,三叔离家时,带走了璇玑,却又把她丢在了鬼谷?”

“不是丢。”樊梨花摇头,“是藏。”

她望着他,目光幽深。

“你三叔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得不逃离长安。但他不能一个人逃——若他一个人,别人会追查他的下落。他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让他‘消失’的理由。”

“所以,他带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是最好的掩护。一个带着幼女的男人,不会被人怀疑是逃亡的朝廷要犯,只会被人当成一个可怜的父亲。他可以用这个身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薛丁山明白了。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把孩子留下,自己去做他想做的事。”

樊梨花点头。

“所以璇玑才会在鬼谷长大。所以她才会说,师父待她如亲女,却从不告诉她身世来历。因为她师父——也就是你三叔——不敢告诉她。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她,她是一个工具、一个掩护、一个用完就扔的弃子。”

薛丁山攥紧拳头。

“那他为何又回来?为何要帮论弓仁?”

樊梨花沉默良久。

“也许,”轻轻声道,“他恨。”

“恨谁?”

“恨当年逼他离开的人。恨那些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恨整个朝廷、整个薛家、整个让他无法立足的世界。”

她望着他。

“你方才问我,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人若能舍弃骨肉,那他心里装的,就只有恨了。恨到极致,便什么都舍得了。”

薛丁山没有说话。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冷意、锋芒、幽暗——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工具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若她真是我堂妹,”他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

樊梨花望着他,目光温柔。

“你想怎么做?”

薛丁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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