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庆功宴刺客现形 竟是昔日同袍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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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关大营,夜。
破毒阵第三日,十七名中毒士卒尽数康复。程咬金拍板:“这仗打得痛快,得庆!不庆对不起那十七个捡回命的弟兄!”
薛丁山本欲推辞,樊梨花却道:“士气可用,庆功亦是整军。”
于是帅帐前燃起篝火,各营将领聚于中军,士卒依营围坐。火光照亮每一张脸,酒肉虽简,欢腾如沸。
程咬金拎着酒坛,满营乱窜,逮谁灌谁。灌到李元芳时,这位不苟言笑的铁卫统领被硬塞了三碗,面红耳赤,仍板着脸端坐,引得众人大笑。
薛丁山坐在帅案后,面前也摆着酒,却只浅饮即止。他目光不时掠过帐外夜色。
樊梨花坐在他身侧,腕间乾坤圈映着火光,暖黄如烛。
“担心璇玑?”她低声问。
“他逃不出追魂香。”薛丁山摇头,“只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樊梨花也没追问。
她端起自己的酒碗,轻轻碰了碰他案上那碗。
“宴后再说。”
薛丁山望向她。
火光跃动,她眉眼温润如常,不见丝毫急躁。十年骊山修行,她最擅长的不止是剑术与毒经,更是等。
等风来,等敌动,等时机。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程咬金已有七分醉意。他晃晃悠悠走到帐中,非要给众将“表演一套程氏斧法”,众人起哄,他当真抽出腰间板斧,在火边舞将起来。
斧风呼呼,火光被带得明灭不定。
众将喝彩声中,薛丁山忽然站起。
——“老将军,且住。”
程咬金醉眼朦胧:“元帅,老臣还没舞完……”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帐外激射而来!
那光极快,直取薛丁山咽喉。
薛丁山侧身,杏黄旗不及展开,他空手一格——
“当!”
金铁交鸣。
一只三寸长的柳叶飞刀钉在他身侧帅案上,刀身没入三寸,刀尾嗡嗡震颤。
“有刺客!”
李元芳暴喝,铁卫瞬间将帅帐围得水泄不通。
帐中诸将纷纷拔刃,程咬金酒意全醒,双斧横胸护在薛丁山身前。樊梨花已起身,乾坤圈滑落掌心,金光流转。
帐外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
片刻,铁卫押进一人。
此人黑衣蒙面,身形瘦削,双臂被反剪,犹自挣扎。李元芳亲手扯下他面巾——
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只是嘴唇紧抿,望向薛丁山的目光复杂难辨。
薛丁山凝视他片刻。
“你方才那一刀,”他开口,声音平静,“若真想杀我,该射咽喉左侧三分。那里是杏黄旗护不到的盲区。”
刺客身躯一震。
“你是唐军旧部。”薛丁山说,“而且认得我的旗。”
场中哗然。
程咬金抢上两步,一把揪住刺客衣领:“说!谁派你来的?璇玑?论弓仁?还是突厥那条老狼?”
刺客不答。他直直望着薛丁山,眼眶渐渐泛红。
樊梨花忽道:“老将军,松手。”
程咬金一怔:“樊元帅,这厮方才要杀……”
“他杀不了。”樊梨花声音很轻,“他方才那刀,距丁山咽喉尚有三寸,出手时刀尖向下偏了一分。这偏差不是失误,是他自己压的。”
她看着刺客:“你不愿杀他。”
刺客死死咬住嘴唇,下颌颤抖。
薛丁山缓步走近。
“你叫什么?”
刺客不答。
“何时入的唐军?在哪一营?主帅是谁?”
刺客仍不答。
他垂着头,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帐中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良久,刺客哑声道:“……元帅不认得末将了。”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杀意,只余一片荒凉。
“末将周峻,原薛仁贵元帅麾下第三营斥候队副。贞观二十三年随薛帅征高句丽,安市城之战,薛帅中箭,是末将拼死背他出阵。”
薛丁山瞳孔骤缩。
薛仁贵——他的父亲。
贞观二十三年。安市城。
那是父亲生平最惨烈的一战。箭矢如雨,他身披七创,仍执旗不退。战后太宗皇帝亲解貂裘相赠,满朝皆颂薛将军勇冠三军。
却没有人记得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把他背出来的斥候。
薛丁山上前一步,凝视周峻。
二十年风霜,刻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原以为这刺客不过二十出头——此刻细看,眼角细纹、鬓边白发,竟是四十余岁的沧桑汉子,只因身形瘦削、面容洁净,才显得年轻。
“周峻。”薛丁山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我幼时听父亲提过。他说安市城那一战,若不是周副队舍命相救,他早葬身高句丽箭雨。”
周峻垂眼。
“薛帅竟还记得末将……”
“父亲记了二十年。”薛丁山说,“他临终前还在问,可曾寻到周峻的下落。”
周峻猛然抬头。
“薛帅……临终?”
帐中又是一阵死寂。
程咬金张大嘴,半晌合不拢。他看看周峻,又看看薛丁山,须发皆颤。
“你、你既是薛帅旧部,为何刺杀少帅?!”
周峻没有答。
他望着薛丁山,眼中那荒凉之色愈深。
“元帅可知,”他声音嘶哑,“薛帅薨逝那年,末将在何处?”
薛丁山摇头。
“末将在陇右道,玉门关外。”
周峻一字一顿,像从喉咙里挤出血来。
“突厥可汗帐下,为奴三年。”
贞观二十三年,安市城战后,周峻因伤退出斥候营。
薛仁贵亲笔修书,荐他入陇右道折冲府任队正。周峻谢绝,只说想回乡种田。薛仁贵赠他二十金、一匹良马,送他出营。
那是周峻最后一次见到薛仁贵。
他并未回乡。
陇右道有他失散十三年的胞弟,幼时被乱兵掳掠,辗转卖往西域。周峻携金西行,寻弟三年,终于在玉门关外打听到消息——
胞弟三年前已死。突厥劫掠边境时,他随难民逃亡,冻毙于戈壁。
周峻跪在胞弟衣冠冢前,烧尽那二十金换来的所有干粮、布帛、通关文牒。
翌日,突厥骑兵巡边,将昏迷在荒漠中的他掳走。
此后三年,他在突厥王庭为奴。牧马、割草、修缮帐篷,偶尔被贵人们当活靶射箭取乐。他身上大小疤痕无数,最深一道在后背,是突厥小可汗酒醉后亲手抽的鞭痕,皮开肉绽,至今仍隆起如蜈蚣。
周峻没有逃。
他等着。
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回去的机会。
永徽四年,突厥遣使入长安,随行奴隶五十人,周峻在列。
使团抵达长安那夜,他趁看守不备,翻墙逃出驿馆。他一身褴褛,满身鞭伤,跑过朱雀大街,扑倒在一座府邸门前。
那府邸匾额写着三个字——
薛府。
薛仁贵已于前日病逝。
开门的管家听明来意,沉默良久,进去通报。出来时,捧着一封旧信。
那是贞观二十三年,薛仁贵亲笔写下的荐书,周峻当年未曾带走。
信笺已泛黄,墨迹犹清晰。
“……周峻忠勇,可托生死。安市一役,非此子,仁贵已作黄泉枯骨。今其西行寻亲,仁贵无以为赠,惟愿苍天佑此良人,早归故土。”
周峻跪在薛府阶前,握着那封迟来三年的信,嚎啕大哭。
他没有进府。
他把信揣入怀中,一步一步,走回陇右道。
此后十余年,他在玉门关外贩马为生,娶妻生子,渐渐沉默如戈壁的石头。
直到去年开春。
突厥可汗遣使入关,使者队伍中有一人,竟是当年在王庭与周峻同帐为奴的汉人。那汉人年过五旬,双足被马蹄踏碎,只能跪着走路。
周峻认出他,悄悄塞给他一袋干粮、半锭银子。
老奴望着他,忽然老泪纵横。
“周峻,”他嘶声说,“你当年总说,大唐不会忘了咱们。可大唐……在哪里呢?”
周峻答不出。
那夜,他在自家院中独坐到天明。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儿子问他怎么了。他摸摸儿子的头,说爹在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他没有告诉妻儿,那一夜他脑中反复回旋的,是安市城外的箭雨、薛帅背上的血腥、以及二十年前他离开唐营时,薛仁贵站在辕门口送他的身影。
薛帅说:“周峻,寻到弟弟就回来,营中缺你这样的斥候。”
他说:“好。”
他食言了。
两个月后,周峻卖掉马匹,告别妻儿,独自离开玉门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来。
回来完成二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
“末将辗转半年,才打听到少帅在寒江关。”周峻望着薛丁山,声音平直如戈壁的夜风,“末将原本想,潜进军营,杀一两个将领,让突厥那边以为是吐蕃灭唐的刺客所为,便可挑拨两国关系,为大唐西陲争得喘息之机。”
程咬金瞪眼:“杀一两个将领?你可知刺杀主帅是何罪?!”
“知道。”周峻说,“凌迟。”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末将本也没想活。”
薛丁山凝视他。
“那为何留手?”
周峻沉默。
良久,他说:“元帅拔旗的姿势,和薛帅一模一样。”
帐中寂静。
篝火噼啪,映着周峻苍白的脸。他不再看薛丁山,只垂眼望着地面,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末将失手了。”他说,“任凭元帅处置。”
薛丁山没有说话。
樊梨花望着他侧脸。
她看见他下颌绷紧,喉结滚动,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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